第16章 我蛮夷也
繁华街道,人声鼎沸。摊位上的商贩们吆喝着各自的货物,行人匆匆往来穿行。
突然。
晴空万里的天空阴郁了几分。
一股湿润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仿佛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风雨。
很快,预示成为了现实。
淅淅沥沥的水珠,敲打着屋顶和地面,泼洒出一幅柔和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原本熙熙攘攘的市井,转眼之间变得空旷而静寂,只听得到雨点敲打在房屋和树叶上,发出清脆声响。
街道尽头。
一位翠青长裙的女子,提了把水墨纸伞,款款步入雨幕。
长发如瀑布,垂落肩头,女子眼神清澈明亮,散发出一股令人心醉的清香。
恬淡,宁静。
本该是用作景色的修饰,却在这位女子身上落得无比贴切。
在她胯侧,挂着一柄质朴木剑,稍显违和,仍无伤大雅。
美眸凝神,似要望穿绵绵细雨,窥知这番变天背后的玄妙。
她喃喃自语,竟是说不出的兴奋,玉手握剑,跃跃欲试般兴奋道:
“六耳猕猴、蛇妖,还有许多我辨认不出来的鬼祟。
师傅要我来此寻人,莫非是因为海陵已被祸诡侵蚀,需要我配合前辈先贤除妖?
这些脏东西似乎位于同地,我便先到那里一探究竟。”
昂首以盼,青丝溢彩流华,活灵活现地向上飘扬,裙瓣涟漪。
所观远方,雷霆霹雳,骤然撕裂了天幕。
……
轰隆!
赵贤衷翘着二郎腿,坐在大堂酒席次座高椅,啃着鸡腿看戏。
不是假看戏,而是实打实来真的。
“奴愿作春泥呐,护君花盛开~”
戏班子正在唱一段夫妻重逢恩爱的戏码,赵贤衷眼睛是盯着在看,实际上半点没听进去。
位居主座者,也不是李奉义,而是名赵贤衷从未见过的中年老道,八字长须,形貌伟正。
李家上下,称其为胡仙师,就连戏班子都是为了他特意请来的,美酒佳肴一应俱全,待遇可比赵贤衷好得多。
水塘碎骨赵贤衷留了一块,包裹在帕子里随身携带。本意是想等李氏父子同时在场,将其无意间丢出来,观测此二人态度。
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胡仙师,态度倨傲,对谁都爱搭不理,开口就要李庄为自己接风。
偏偏李奉义对他百依百顺,低声下气,有求必应,赵贤衷大清早就接到邀请,共进酒席,观赏戏班演艺。
昨晚才破解了湖中古怪,今天就有啥幺蛾子胡仙师登临李庄,二者莫不是有何联系?
李少主默默饮酒,菜也不怎么吃,李奉义一直在说些客套话,满桌美食只有赵贤衷一人吃个不停。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佳肴当前,吃饱喝足去……
去降妖,咳。
反正自己又不是啥名人雅士,向来自居是乡野村夫,这些新鲜食材烹饪处理,色香味俱全,平日在宗门里,幻梦精打细算,可没机会像这样大快朵颐。
没有吧唧嘴,也没有风卷残云般侵袭桌面,赵贤衷进食速度并不快,最多就是没有冷却时间,一直在动筷子。
李庄陪同女眷,见到他如此豪放,不顾文雅礼数,难免皱眉,眸色均是满含惋惜。
可怜这副好皮囊咯……
胡仙师瞥了他一眼,兀地发问:
“李大人,这就是你从城外请来的贵客?”
李奉义立马堆笑道:
“是的,赵公子年纪轻轻,修为不容小觑,钱塘江上斩河妖,护佑临安一方平安。
我实在是运气好,才把他请了过来。”
“不容小觑?”胡仙师捻着胡须:
“你李庄的事,我鸳鸯情谷也能解决,无非是你舍不得答应条件罢了。”
李奉义尴尬垂首,端起酒杯:
“胡仙师说笑,实在是李庄家业经不起折腾,唯恐令贵谷不满。
您返回海陵,李某人未请宴仙师,便自罚两杯,恳请原谅。”
扬首,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家仆想要上来倒酒,却被他接过酒壶,先为胡仙师满上,再给自己盛满,再饮第二杯。
胡仙师弹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着青铜杯身。
叮当——
电闪雷鸣。
降雨,急骤了许多。
胡仙师眯起了眼睛。
他轻缓道:
“当主人的……心意我领了。
可就是不知,我鸳鸯情谷仙师至此,同道中人,有无拜会之心……”
针锋相对。
厅堂,只剩唱词戏子,扯着洪亮嗓子吟念:
“战罢疆边黄沙场,何心思女子!
她与你,本非同源,见之是敌,收了你那棉里针呐——”
阔胸大步,摇手怒甩娇女痴缠,拔刀欲斩。
女子丈夫从军,不明主将何故发怒,束手无策,呆若木鸡。
这出戏,唱到了奸臣作威作乱,满口荒唐言,向良民发难!
戏班演员兜转,一幕结束,再换布置。
按照戏里后面的走向,奸臣并没有杀人,实则馋涎美娇娘姿色,明面威吓,暗地里另使阴招。
这幕《棉里针》,说的可不是无辜红颜。
赵贤衷酒肉下肚,见到桌上所有人都在看自己,故作不知,捻起酒杯,满不在乎问道:
“看我做甚?”
不安好心,算计到我头上来了?赵贤衷没有挑破脸皮,故作不懂。
讥讽嘲弄,何必呢……激自己失态?
胡仙师阴阴哼道:
“李大人,你从哪请来的‘高人’,可别又像前面那几个绣花枕头,使不上劲头啊!”
李奉义站起,连说了好几个是,主动拿起酒杯,示意赵贤衷:
“赵公子、胡仙师,一位是后起之秀,一位正值人中如龙,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奉义做东,邀请二位共饮一杯!”
无人理会,胡仙师自顾自卷玩长须,甚至没正眼瞧他,目光似笑非笑,歪头冷眼。
明刀子,摆给李奉义看。
阴刀子,是冲着赵贤衷来的。
赵贤衷轻笑:“好啊,喝呗!”
他举起酒杯,干净利落地与李奉义碰在一起。
速度之快,让胡仙师还没来得及举杯,便已了却完事。
哐当——
戏班子不知是出了什么毛病,方戟坠地,扰乱了酒桌进行。李奉义酒喝到一半,拍案而起,怒道:
“你们这帮废物,花大价钱请你们来,就给我办这事!”
戏班子人员顿时被他吓得齐齐发抖,磕头跪地求饶,咚咚咚地磕着响头。
眼见是地板上有了血迹,李奉义方才拂袖坐下,冷哼:
“滚吧!”
胡仙师有意无意似说着:
“今天这戏,唱的不行。”
是戏不行……还是观戏的人不行?
他话里有话,李奉义小心翼翼地问道:
“演出不尽兴,还望仙师海量。”
“词,是好词。戏子,也是好戏子。”胡仙师语句停顿,话锋一转:
“就是,态度不够好。这位赵公子,你觉得呢?”
又有我的事?
这位胡仙师,是打定主意要找不自在?
一再避让,尽可能无视,已是给足了李奉义颜面。
既然反复挑衅,我何故容忍呢!
“觉得?能觉得什么?”赵贤衷哈哈大笑,竟是叫李庄家仆用大碗装酒,形似疯癫,酣畅痛饮:
“唱的好听,赏心悦目,煞是应景,只知如此,何来旁感?”
胡仙师皱眉,轻蔑摇头:
“如此品戏,着实伤人雅致……”
砰!
酒碗砸桌,打断絮叨。
赵贤衷假意醉眼惺忪,狂放不羁震声道:
“我蛮夷也!”
胡仙师被他一句堵住,闷气不舒,整得无话可说,恼羞成怒,起身拂袖,重哼道:
“哼,本仙师要去净手,来人领路。”
一直没说话的李少主凑上前去,弯腰摊手,指向厅外,浅笑答应:
“胡仙师,我为您带路。”
二人离去,李奉义望着胡仙师远去的背影,几欲开口,责怪赵贤衷,又怕得罪完一个,再惹恼另一个,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
嘿,怎么就那么巧呢,蹲坑还需要结伴?瞧胡仙师的模样,怕不是对李庄早就轻车熟路了。
李少主……也是个喜欢惹事的货,他撩拨自己探秘李庄景观湖,引入凶杀阵法圈套。
更早前,他还有野坟前的怪异行为。
这俩凑一块,不像有好事。
赵贤衷心念变动,有了主意。
他好言宽慰:
“胡仙师可能今天胃口不好,李家主别在意。”
“哈哈,那赵公子您多吃点。”
“多谢多谢,那我可不客气咯。”
李奉义闻言暗自腹诽,你啥时候客气过?
赵贤衷喝了口酒,随意问道:
“这位胡仙师,李家主了解多少?”
“哦,犬子外出结识的贤人,是海陵城外鸳鸯情谷的仙师。我对他其实了解不多,不过胡仙师肯定是有大能力的。”
“原来如此。”赵贤衷抄起大肉往嘴里送,刚送到一半,手停在了空中,他忽地脸色大变。
啪叽——
大肉落地,他捂着肚子,额头上溢出大颗汗珠,吃力道:
“哎哟!我好像吃坏肚子了。不行不行,人有三急,我去去就回。”
李奉义目瞪口呆:“呃……来人,为赵——”
“我自己去就行,不必劳烦。”
说罢,他离开席位,一股脑冲了出去,看似马上就要决堤泄洪,处于刻不容缓的地步。
李家主瘫坐下来,疲软发愁。
大半辈子,哪遇见过这种接风宴……
还引荐俩高人结实,促一段善缘呢……引个屁,切割!谁形势发展好就跟谁混。
“家主,还要添酒吗?”
“……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