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并无五官，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
大块的肉已被生生挖去，就连支撑皮肉的白骨也被腐蚀干净。
空荡荡的面部是个凹凸不平的窟窿，里面塞满了无数纠缠扭动的筋脉血网，货郎每说一句话，窟窿里的筋脉就剧烈收缩几下。
某种程度上，与其说是货郎在说话，不如说是他体内残存的意识还在苟延残喘。
“五娘你别怕，俺就是眼疾而已，会好的……”
货郎的声音幽幽回荡四周，他的双手在空中摸索着，似乎是想要抓住某样东西，却终究是镜里拈花，水中捉月。
他笨重的双脚向前挪动，木船也跟着摇晃起来。
货郎的身体距离陈玄奘越来越近。
——“噗呲！”
手起锡落，直击面门。
九环锡杖径插入了货郎满是筋脉血丝的脸框里，大团筋网开始剧烈颤抖，纷纷朝货郎的下半身逃去。
他的整个身体，居然都变成了筋网四通八达的巢穴！
五脏六腑早被啃噬殆尽。
陈玄奘见状，手腕用力，操控着九环锡杖一搅一抽，竟然是将他本就腐烂殆尽的脑袋戳出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脑袋彻底残缺的货郎身形僵硬，数不清的筋网在他的身体内爬动游走。
但他还在说话，半吊着的手臂在空中晃荡：
“五娘……俺娶了你真是有福气呐，五娘，你说给咱们的娃娃取啥名字好？眼瞅着便是除夕夜了，要不就叫有春吧……”
“啪叽”一声，货郎腐烂的脑袋坠入大海。
他歪歪扭扭的身体仍在移动。
“五娘啊，这有春可是个好名字呐，就叫张有春……张有春……”
沙哑的声音从他爬满蛆虫的喉管里传出，声音越来越小，好似狂风中苟延残喘的火光。
残烛怎比朔风？
——“哗……”，这火光终会在冷冽中熄灭。
而货郎歪七扭八的身体，也最终轰然倒塌，坠入了海水当中，残躯被上下浮动的肥硕白肠瞬间包裹、吞噬。
看着眼前骇人的一幕，陈玄奘握紧了的九环锡杖，心中五味杂成。
恰逢此时，船头的喃喃自语的船夫忽然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都是假的，别，别说了！”
“快住嘴！从老子身体里滚出去！”
陈玄奘见状，身形急转，手中锡杖直刺而出。
然，变故太快，船夫捂着脑袋的手忽然放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
船夫一边嘶喊，一边将手中的匕首朝耳朵扎了进去。
“别想骗我，哈哈哈哈，你们这群怪物休想骗我，哈哈哈，假的，都是假的！”
刀刃一下接着一下捅向耳蜗，粘稠的鲜血顺着匕首喷溅而出，在脸上形成了一朵鲜红的罂粟。
而伴随这左耳被匕首彻底割下，大团大团的筋网从他的嘴里吐了出来。
这些筋网还连带着鲜血，也分不清是筋网本身的鲜血还是船夫自己的鲜血，无法描述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这些混杂这碎肉和鲜血的筋网，在木船上疯狂蠕动。
陈玄奘早已见怪不怪，他立即扬起手中九环锡杖，果然，在锡杖靠近后，这些碎肉般的东西纷纷向海面爬动。
船夫还在癫狂大笑，似乎是在为自己摆脱幻境而欢呼。
手握九环锡杖的陈玄奘则紧闭双目，将锡杖插进了海水里开始搅动起来。
随着禅杖在海面搅动，白肠和筋网纷纷退避。
而这一次，陈玄奘明显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鲜血正在朝着九环锡杖流动，或者说，是被九环锡杖所吸食，渐渐化为了它的养分。
大量的鲜血被其吸走，锡杖不断变化扭动，好似得到糖果后欢呼雀跃的孩童。
陈玄奘的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开始渗出汗水，眼前画面逐渐模糊。
“不行，这样下去要被这东西给吸干！”
未曾多想，直接将海水中的九环锡杖抽出，在诡物的反噬下，他身体和手臂如同被雷霆击中，轰地一下栽倒在木船上。
渔船左摇右晃极其不稳，锡杖坠落，叮当作响。
原本握着锡杖的手臂已经麻痹发僵，身体和脸白惨惨一片，好似涂了层厚厚的白粉。
身体靠在木船上大口喘息，陈玄奘眼底余光扫过海面，心中巨石落地。
漂浮在海面的白肠已经缩回了商船体内，那硕大的破旧商船也随着雾气渐渐消失在海面之上。
风平浪静，水波不兴。
但船上的碎肉和血迹，无一不在叙述着不久前诡谲怪诞的异事。
调整好呼吸，陈玄奘重新拿起锡杖，他看了眼船头的船夫：“可以看了，那鬼东西已经离开。”
船夫只剩下一只耳朵，他手中攥紧匕首，似乎还想要去捅瞎双目。
“什么……你说什么？”船夫声音发颤。
“那诡船早已远行消失，可以睁眼了。”陈玄奘重复，他站起身走到了船夫面前，安抚到：“贫僧乃是洪福寺的和尚，会些驱邪的异术。”
见他还是不肯睁眼，陈玄奘也不着急，坐在船上开始谆谆告诫。
说了将近两盏茶的时间，船夫方才放下戒心，缓缓睁开双眼。
陈玄奘能看到船夫的眼白中布满血丝，他精神恍惚，目无焦距，黢黑的脸僵硬的好似铜像一般。
船夫愣了几秒，片刻，焦急地往四周看了看。
在确认诡船已经消失后，他先是抱着桅杆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泪花，笑得伤口开裂，血液外涌。
等笑够了，他才擦去脸上的泪水，从箱子里取出工具包扎伤口。
上药的时候船夫疼得龇牙咧嘴，但说话时却是喜滋滋的：“活佛好手段啊，要是没有师父，今儿啊，估计咱家这条贱命就栽在这儿了！”
他探出脑袋，往陈玄奘身后瞧去，“那货郎小哥呢？”
陈玄奘瞥了眼地上溅满血迹和污秽的褡裢，摇摇头：“贫僧本想搭救，可惜力所不逮，等发现时他的五脏六腑都被吃了个干净”
“死……死了？”船夫不笑了。
他坐在原地沉默良久，想了想，双手在木箱里摸索了几下，抽出个烟斗塞进了嘴里。
“死了好啊，死了不受罪，也算是解脱了。”
船夫点燃了烟，深深吸了口，一吞一吐，嘴里便飘出了两条氤氲白雾。
“师父啊，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多妖魔鬼怪呢，天上的神仙不显灵，受罪的都是咱们老百姓哎。”
陈玄奘皱眉，不知所以。
过了一阵，他眺望辽阔无垠的海面，疑惑道：“船夫，我们遇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