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咂咂嘴道：“师父，那东西咱家也不清楚啊，但听老一辈说，海上的怪东西还多着哩。”
“倒是不常见，寻常人很少撞见这些东西，但凡撞见的话，必然讨不了什么好果子吃。”
“这世道太乱，无论干啥营生，都是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活。”
说罢，船夫吐出一口白烟，对着陈玄奘抱拳作揖。
“师父有那般通天彻地的本事，管它是个什么妖魔精怪呢，通通都得滚蛋了！”
陈玄奘笑笑，转了话锋：“船夫，你出海遇到过几回这种东西？你们民间就没有什么应对的法子吗？”
听了这话，船夫用烟斗敲着手心，若有所思。
“咱家打渔数十个年头了，算上这次也就两回，运气好啊，整整两次，阎王老爷都没收走咱这条贱命，不过要说民间应对的法子……”
船夫扳着手指数了起来：“也就什么桃木、童子尿、黑狗血之类的。”
“当然除了土方子外，也有不少旁门左道的半仙，前两年，我还瞧见个面上雪白的俊俏郎君操控着傀儡木偶，和一个满身长瘤的女人大打出手。”
陈玄奘蹙眉，心中诧异，这地方就没个正常的修真者吗？
回忆起之前洪福寺的方丈，他顺势询问：“对了船家，你知不知道有一种邪道，他们可以引神上身，有点类似跳大神，灵媒之类。”
听到这话，船夫烟也不抽了，他愣愣看着陈玄奘，表情惊愕。
“师父，您老可别开我玩笑，这哪是邪道啊，能引神上身，这不就是通灵的仙家嘛！”
“仙家？”陈玄奘沉思片刻。
他惊觉自己言辞有限，竟是难以间接描述出方丈和洪福寺的异样，只得转换一种询问方式：“船家常年漂泊在外，必定见多识广。”
“贫僧有一事不解，这通灵的仙家，与常人相比，身体上有何不同？”
毕竟先前的神佛化身只是猜测，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方丈死后为什么还有一具身体。
渔夫挽起湿哒哒的袖子，自顾自抽了几口旱烟。
“普通人想要成为仙家，就得成仙呗……不成仙还怎么叫仙家？”
他瞅了眼陈玄奘，呵呵笑道：“不过师父你这种就不叫成仙了，应该是成佛。”
“成佛？”
陈玄奘脑中回忆起洪福寺的证道佛陀，仍旧心存芥蒂。
在他心中，洪福寺的那种骇人听闻的成佛方式，恐怕也都是些不入流的邪僧歪道。
“若是这仙家成仙之后，肉身将会如何？”
此刻，船夫正拿着湿布擦拭脸上血渍，听到陈玄奘的询问，他急忙摆摆手道：
“这我哪儿个晓得哦，咱家也就听过大仙能让天上更厉害的神佛上身，其他的，师父你应该比咱家更了解才对啊。”
陈玄奘欲言又止，隔行如隔山，这话果然没错。
沿途三言两语聊着，虽说收获甚微不过也好赖知道了一些。
看来这世界还有不少类似方丈的“仙家”。
或许只能等再遇见一个“仙家”，才能知晓因果缘由。
联想到之前方丈的身影和商船下的白肠，他仍旧心有余悸，再看看羊皮纸上的六日余寿，不免脑仁生疼起来。
这还真是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遭打头风。
……
黄昏，红日入海，霞光万道。
行船近一个时辰，远处的岛屿映入眼帘，岸边碧浪堆雪怪石嶙峋，细软白沙上椰树参差，沿岸有布衣渔夫搭架晒网，鸟雀栖枝，暖风拂面。
“师父啊，可以下船了，前面就是五行山了！”
船夫吆喝道，寻了港口收下船帆。
陈玄奘往身前瞧去，仍是不解：“船家可知，这岛中五行山的具体方位所在何处？”
“嗯？”船夫愣神片刻，细想后恍然大悟，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瞧瞧咱家差点把这茬都给忘了，师父啊，这块岛就是五行山哩，你瞅瞅这岛中山高水深的，村民也就顺口叫做五行山了，所以这五行山就是五行岛。”
听闻此话，他眺望眼前连绵不绝的山岛，心中凉意顿生。
原以为就是就是错个地理区位，谁承想这五行山居然是一座海岛，难不成孙悟空被压在了海底？
扶额叹气，这接踵而至的遭遇实在让人苦不堪言。
须臾，收回心思，陈玄奘扫过船上血迹斑斑的褡裢，顺手拿起。
“船家，这货郎的褡裢贫僧顺道拿走了，也好交付到他妻子手中，至少也有个交代。”
“好说好说，师父不愧是佛门弟子，还真是慈悲心肠啊！”
船家赞叹之余，还将几块铜板塞到了陈玄奘手中，说什么救命钱，非拿不可。
推脱不过，只好将铜板收入囊中。
船家瞧着穿僧袍的年轻人渐行渐远，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取来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酒水辛辣，令人眼饧耳热，胃里也阵阵暖融融的热气。
“大难不死，真是舒坦啊！”
船家敞着胸脯，靠在船头舒适地眯起了眼睛。
正在朦胧睡意间，忽见海中有道半人半鱼的黑影转瞬即逝，惊地船夫酒意全无，下意识往后栽了过去，险些翻下渔船。
等他擦亮眼睛再看时，海面浪静风恬，波澜不惊。
那半人半鱼的怪物早已不知所踪。
……
陈玄奘踏足五行岛后，便能明显感受到为何此地也称五行山了。
眼前皆是连绵山川，更有重峦叠嶂，危峰兀立。
山间零散分布着村落城镇，街道上人群熙攘，也多是卖鱼杀鱼的铺子，四周充斥着常年不散的鱼腥味。
村寨规模不大，街道上多是本地人以物换物，或是外地的货商来此批量收货。
未走几步，陈玄奘衣袖忽被扯住。
他回头看去，衣衫褴褛的乞丐哆嗦着手里的破碗，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干笑几声：“爷，赏点银钱，小的肚子都饿瘪了。”
陈玄奘在衣兜里翻了翻，取出几个铜板朝破碗一扔，叮当作响。
“向你打听件事，张货郎的妻子五娘在何处住着？”
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抱着破碗呵呵傻乐，听到对方询问，他仰起头，伸手擦了擦脸上污垢。
“活佛爷爷，你说的可是村西头的任五娘？她是张兴的娘子，小的前几日听说张兴跑去南姜城里做买卖去了，还没回来呢！”
“行，带个路。”
乞丐堆着笑脸，颠颠跟在了陈玄奘身侧：“带路好说，这块小的熟得很啊！”
“活佛爷爷，你打哪儿来的啊？”
乞丐笑呵呵看着对方，嘴里也不闲着，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陈玄奘思索片刻，回道：“贫僧法号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求取真经。”
“哦，那可挺远的，少说要走个十来年吧，活佛爷爷还真是一片赤诚之心，定能修成正果，做那罗汉菩萨的。”
“呵呵……”
陈玄奘干笑两声，什么佛陀罗汉，谁爱做去谁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