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奘立于佛像身侧，体型仅有大佛的四分之一高，显得小若鼠兔。
环视四周，他顺势绕到了大佛身后。
这具佛像中塞满了烂肉，却嗅不出腐臭味，相反，周围萦绕着沁人心脾的淡香。
若是外界的信徒来了，怕是要觉得神佛显灵护佑众生。
以人的残躯作为“脏物”，却反而散发出供香的气味，实在骇人听闻。
夜晚，佛寺昏暗。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朝佛像后背照去。
就在炙热火光燃起的刹那，有白色不明物一晃而过，那东西快速蠕动身体，窸窸窣窣缩进了佛像后背的缝隙中。
定睛瞧去，却是一团白色的软体生物，正在顺着佛像表面缓缓爬动。
这东西好似活着的白色乳胶，香味的源头竟是此物。
白虫汇聚成堆的地方是条闭合的缝隙，再往侧方看去，还悬挂着一个凸起的机关。
“这是，佛像的暗门？”
联想起之前的装脏大典，大部分的脏物确实是从眼睛的位置往里灌的，但证得果位的显然不止一二。
只装不取，终有尽时。
何况，如果头骨稍微大些，恐怕也难以塞入佛眼当中。
生死攸关，陈玄奘默默祈祷几句，扬手砸去，利用铁锹劈开暗门开关。
——“噗通！”
正是寅时，万籁俱寂，撞击声清晰可闻。
好在禅房距离正殿有一段距离，还不至于惊醒禅房众僧。
铁质开关应声落地，霎时间，仿佛是挤压已久的布袋被强行戳破，其内的白肉大团大团地向外涌出，浓郁的香火气味弥漫四周。
挤出佛像的白肉化而为虫，海浪般在四周翻涌跳跃。
这些白虫明显惧光，不敢靠近陈玄奘的手中火把，纷纷爬向远处供桌，白花花一片，叫人不寒而栗。
随着白虫越爬越远，堆积满地的脏物中，也露出了数个圆形的凸起。
粉白脏物内的凸起接二连三，在白虫的翻涌中，如同是皮肤上大块大块的脓疱。
暖光照去，白虫纷纷逃离，露出了数个滚圆的脑袋。
他也顾不上觉得恶心，快速翻找起来。
这些覆盖在脏物和蛆虫之中的脑袋久而不腐，仿佛是刚刚死去没多久。
“咕咚咚……”
又一个脑袋被陈玄奘刨了出来，滴溜溜滚了一圈，白惨惨的脸正对着他的身体，面无血色的脸上仍旧挂着死前释然而僵硬的笑容。
发腻的香火气息令人作呕，他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但双手仍旧在白虫和烂泥肉当中不停翻找，手指不知为何，渐渐失去了知觉，甚至上面爬满蠕虫的白虫也麻木无感。
意识越来越模糊。
却是霎时，佛前的烛火摇晃了几下。
陈玄奘身体僵在原地，他看到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向上移动，最终停在了放置香炉的木案前。
手心不由自主出了一层冷汗，发僵的手臂向后摸索，试图握住身后铁锹的木柄。
而双眼则渐渐转动，看向了前方。
那是熟悉的身影。
身披袈裟的老方丈正手捏佛珠，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看着佛像后的陈玄奘。
须臾，老方丈扯了扯嘴角，勾勒出一丝怪异无比的笑容。
他伸出干瘪的手指，指向了陈玄奘的身侧。
而那身侧，正放着方丈曾经的头颅，长眉白须，毫无血色的脸上仍旧挂着慈善的笑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老方丈摆弄着手中佛珠，距离大佛后的陈玄奘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
“滴答，滴答，滴答……”
空旷的黑暗里传来水底滴落的响声。
陈玄奘精神恍惚，四周香火的气息当中还混杂着不少其他的气味，令他的脑袋胀痛无比，好似要炸开一般。
“滴答滴答……”
昏暗无序的环境中，他渐渐感知到了自己的四肢。
但陈玄奘记得，自己明明就在大佛后寻找方丈的尸体，为何突然……
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消失了？
无数藤蔓荆棘从深渊中向外伸展，不知所踪的四肢和躯干，仿佛被藤蔓缠绕拉扯，强行拖拽拼接，再次组成一个完整的身体。
而眼前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也出现了白光。
——“哗……”
睁开沉重的眼皮，昏黄的寺庙映入眼帘，案台上摆着不悲不喜的四臂佛像，地面上白虫爬动翻涌。
除此之外，还有堆积着散发鱼腥味的粘液。
陈玄奘忽然觉得怀里沉甸甸的，低头一看，居然是方丈湿漉漉的头颅。
昏暗，寂静。
看着手中的头颅，陈玄奘脑海顿时一阵空白虚妄。
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怎么找到头颅的？
手指间还能清晰感受到头颅冰冷的气息，这一切真实的让他有些恐惧，记忆像是被人挖去了大块。
站在佛像旁的老方丈也不见踪迹。
似乎大梦一场，梦醒后他就拿到了方丈首级。
陈玄奘的迷惘很快被羊皮纸上的余寿打破，血色字迹浮现而出，余寿不足一个时辰！
意识到这一点，他哪里还来得及细想因果？
“菩提树，后山菩提树！”
陈玄奘拎着脑袋，朝后山树林快步奔去。
鞋底踩过地面，能明显感受到大片黏糊糊的液体。
这些腥臭的粘液在地面上形成一条蜿蜒的痕迹，这让他回忆起了昨晚敲门的怪物。
脑中细碎的线索连接整合。
“难道之前的方丈是幻觉，我又中了那鱼人的诡计？”一边往前跑，他一边思考着今晚的遭遇。
越想越觉得惶恐。
从穿越到洪福寺开始，难以言说的遭遇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无论是最开始的鱼怪还是后面的佛陀果位和装脏，无一例外不冲击着他的认知。
真假难辨，佛妖混谈！
可是，这一切又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得不去遵循羊皮纸上的血字。
现在的陈玄奘，甚至没有能力去判断何为真？何为假？
……
洪福寺后山。
残月悬空，冷白光华倾泻满地，整个后山老林都仿佛浸泡在寒气当中。
郁郁葱葱的树林中，蒙络摇缀，参差披拂。
深邃处更有怪石狰狞，阴风回旋。
陈玄奘一个劲地往前跑，双眼不停在树林中搜寻菩提树的影子。
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崖边寻得一颗粗壮的菩提老树，树根盘曲如蛇，树干交错纵横遮天蔽日。
抽出别在腰间的铁锹，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对着地面挖了过去。
一铲，两铲，三铲……
泥土堆积，菩提树下渐渐出现了个一尺左右的土坑。
正要将方丈的头颅放进坑底，忽听不远处传来难听嘶哑的怪叫，叫声熟悉，陈玄奘抬首远望。
浓荫蔽天，歪脖柳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