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素晖冷白，斑驳光影下，半人半鱼的怪物若隐若现。
再一眨眼，灌木中的鱼怪已经渺无踪影。
“果然，又是它！”
陈玄奘心中多了几分忌惮，这似人似鱼的怪物多半有异，想必并非善茬。
奈何时间有限，他按捺住心中疑虑，先将方丈的头颅放进了土坑，接着往坑里埋土，直到泥土堆出一座小山，他方才作罢。
冷风骤起，枝干摇拽。
枯叶纷纷离枝飘散，还未落地，却是悬浮在陈玄奘的面前，再不下落。
时间戛然而止。
陈玄奘僵在原地，万籁俱寂，鸟停云滞，唯有脑海中的羊皮纸还在缓缓翻动。
渐渐地，完整的纸张开始崩溃瓦解，居然化为了大团缠绕的细长肉虫。
瞬息，脑海中的细长虫子如同受到了什么刺激，竟是开始不断扭曲挣扎，纷纷朝外涌去。
——“哗啦啦！”
陈玄奘的眼眶肿胀撕裂，蛆虫争先恐后对着半空齐刷刷奔涌而去！
“乜乢乣乤乥……乧乨乩……丆丌丏丑丒丗丠！”
挤出眼眶的大团蛆虫在空中欢呼雀跃，发出让人匪夷所思的声音，粗浅听来似是正常言语，但入耳之后却是晦涩难懂，令人心生厌恶。
陈玄奘仍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是愣神看着，看着那些大团的虫子爬出了自己的眼眶，在空中吸噬跳跃，眼眶疼得令人战栗，好似被硬生生撑开崩裂。
迷惘、混乱、痛苦！
无数难以形容的画面在脑中搅动重组。
幸而这场盛宴稍纵即逝，不过须臾，在半空中舞动的细虫又大片大片缩进了他的眼眶之中。
长虫纠缠变形，黏贴衔接，一张羊皮纸再次汇聚而出。
时间如旧，风行云动。
停滞半空的枯叶飘然散落在土堆之上，陈玄奘身体颤抖，“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脑海中的羊皮纸再次扭动，有关方丈头颅的血字溶解消散，重新组成了另外两行血红字迹——
“宴飨一：已毕，虫煞盛筵终散场。”
“余寿：半月。”
看着羊皮纸上增加半月的寿命，陈玄奘情绪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有对虫潮翻涌的后怕。
但更多的，还是对未知的恐惧。
他一开始认为脑海中出现的羊皮纸是所谓的“系统”，但经此一事，陈玄奘迷茫了。
系统会变成虫子在半空中狂欢吗？
系统注视久了之后，会有剧痛和恐惧吗？
系统会无时无刻窥视宿主吗？
“不，这不是系统……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陈玄奘晃了晃脑袋，他深吸一口气，渐渐平复心情。
夜风呼啸，树林中窸窸窣窣的怪响不绝于耳。
陈玄奘缓缓起身。
“暂且不谈此事，搞清楚来龙去脉只是时间问题，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后山。”
仰头望着山下灯火稀疏的洪福寺，他顿时如卸重负。
至少没死在寺庙里。
“相比起那些把尸体塞进佛像的疯和尚，脑子里有一团虫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慢慢接受这个设定，其实虫子白嫩纤细，也……挺好看的……”
想通之后果然舒畅不少，这不是比烂，这是灵活变通。
陈玄奘四处看了看，依次搬来石头和枯枝败叶，将埋头的地方掩盖遮蔽。
确认无误后，方才拿起铁锹离开后山。
天色昏暗，白雾压林，阴郁老林中潮湿寒冷。
出山只有一条路，且不得不经过洪福寺，这让他难免心生警惕。
沿着山路走了不知多久，寺庙渐近，陈玄奘瞧见不远处的岔路口有个穿僧袍的小和尚，此人正是洪福寺弟子。
看到小和尚的身影，陈玄奘藏好铁锹，面不改色。
此刻进退两难不可鲁莽行事，按兵不动是为上策，佛像中头颅失踪并非小事，他要是现在有所动作，反而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正想着，山腰处的小和尚已经扯着嗓子喊了起来：“玄奘师兄！别找了，那闯入正殿的怪物已经入湖遁逃了去！”
听到小和尚的几句话，陈玄奘心中顿时轻松不少。
砸开佛像的就是他自己，哪里来的怪物？
仅一言，便透露了几条关键线索。
洪福寺的和尚果真意识到寺庙出了事，但昨晚偷盗脏物的恶行，似乎是被那鱼怪背了锅。
他朝小和尚挥挥手，顺势答道：“可是逃入了山下的林清湖？”
“正是，几个师兄已经去追了！”
思索片刻，陈玄奘继续询问：“师弟，那夜闯寺庙的究竟是何怪物？我方才听到老林中有女子的哭泣声，可是和那异怪有关？”
小和尚闻言打了个哆嗦。
“果真不干净，果真不干净！阿弥陀佛，师父说那大殿上的粘液是泉客留下的，怕是山下的湖里住着海里跑来的泉客。”
“就是这只泉客怪了点，传闻泉客居海，离水即死，搞不清为何这只能跑进寺庙来。”
小和尚摸着脑袋不明所以：“当真怪哉。”
陈玄奘心中所想应验了八九成，但听到“泉客居海，离水即死”这八个字时，还是不忍惊愕。
毕竟那东西，出水不止一两次了。
收回心思，他将铁锹插进了里衣，僧袍宽大，又用袈裟盖住，如若无物。
确认没有端倪后，陈玄奘方才下山与小和尚汇合。
小和尚哆哆嗦嗦站在原地，蜷缩佝偻，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他怯怯往后山瞥了几眼，抖了抖僧袍：“师兄，还是快些走吧，这泉客能入佛寺，想必道行不小，怕是我们俩都不够它塞牙缝的。”
二人并行下山，沿途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洪福寺前。
庙门站着几个膀大腰圆身宽体胖的壮和尚，他们守在大门两侧，或拿钢刀或拿长枪，阔面重颐，威风凛凛。
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武僧看了眼陈玄奘，沉着嗓子道：“玄奘师兄，方丈在空明殿等你谈事，速去。”
“师父找我？”陈玄奘心中咯噔一下。
莫非昨晚的不是幻觉？不应该啊，如果并非幻觉的话，他也不可能平平安安抱着脑袋跑入后山。
除非身在局中！
“师父可有说过具体事宜？”
“未曾。”
黑面武僧吐出两个字来，手中则稳稳握着大刀，站立如松，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