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燕郎(3000)
星光茫茫,月影在天边勾成了弦,淡淡的白光映在邑渝江上,伴随着江花不断跳跃,宛如一尾闪着银光的游鱼。
张灵云一马当先,借着月影走在江岸的土路之上,双手环于脑后,哼着小曲,十分轻松惬意,悠闲恬然。
后侧一步之外,燕小五右手按刀紧紧跟着,神色略有紧张,眼神警惕,一双短腿紧紧跟随,不落半步。
“燕捕头,您这次可是私事,算你三十两银钱吧。”
“老相识了,就当是给你些优惠,不用客气。”张灵云闲扯着,也当是安抚一下燕捕头紧张的神情。
“嘶,果然私事就是比公事贵,那可是我一个月的俸钱。”燕小五被他这样一打趣,心底却也是放松了几分,语气带上了些许玩笑。
不过,他这一点倒是说的不错。
即便是前段时间,他来交付苑小姐案件的赏钱,那一小包也仅仅只是二十六两银钱左右。
行至岔路,二人却是停顿了下来。
“燕捕头,你确定是这条路?”张灵云看着燕小五手指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没错,小法师,我这都记着呢。”燕小五拍着胸脯,保证似的。
张灵云当然不怀疑燕捕头记忆深刻,这等离奇的事情何止记忆深刻,那都要刻在骨子里了,这十天以来也不知道听过了多少次燕小五那带着哭腔告饶的呓语。
燕捕头指的方向是城南,只是城南那边,也没有燕捕头口中描述的香床软卧,丝绣锦缎,更没有什么装饰堂皇,雕梁画栋的院子。
那边连个村庄都没有,哪来的房子?
等等,张灵云忽然想到了,那边有什么。
丰县以南,尽皆荒凉,有一矮坡,那是段崎岖的小山岭,矮坡之间,是一排排错落的小土包。
那是一条坟岗,葬着无名无头之人。
好听一些的词汇叫做公共墓地,直白一点讲就是乱葬岗。
张灵云忽然无比可怜的望向了燕小五,久久无言,想要开口安慰,最终却是默然。只得轻轻拍了拍燕捕头的肩头,一脸慈悲的撂下一句。
“燕捕头,请你一会千万要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大踏步前去,心底再度生出无比敬佩之情。
露天,野外,坟岗,女鬼,太刺激了。
真他妈的爷们,宁采臣怎么配和你比?你早已领先于他太多。
燕小五望着张灵云的背影,一阵摸不着头脑,心说小法师又在和我打些什么哑谜。虽然困惑,却也不甚在意,只当是张灵云提醒自己不要惧怕。
开玩笑,这能有什么,不过是区区鬼魅之物,有小法师在我还会怕它?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月影恰好在天边挪移了一寸。
此刻,夏日的晚风依旧凉爽,风声徐徐,一如平常往日那般,恬静悠然。
刷,刷,刷。
张灵云静静的看着燕小五手持宽背佩刀,在一处山坡之上,疯狂劈砍着四周的杂草,刀光映着月影,波光嶙峋。
伴随着的,还有那一声声气势十足的怒吼。
燕捕头此刻已然一改靡态,浑身气血隐隐间甚至有种将要溢出态势,双臂肌肉鼓胀,脖颈青筋暴起,眼球之中布满红丝,道道中气十足的怒吼不断从他口中发出,同时夹杂着大量的本地粗鄙之语。
显然,燕捕头并没能理解张灵云那略显慈悲的眼神,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没有认真记下张灵云那发自肺腑的告诫。
一番无能狂怒过后,燕小五最终还是精疲力竭,脱力栽倒在了草地之中。恰好,头落下之时,正好有个小小的土包,接住了他的脑袋。
“还是要控制一下情绪,稳定一下心神。”
张灵云见得燕小五栽倒在地,这才挥了挥衣袍,扫开空气中的草灰,上前稳声劝诫。
“法师,这种情况要是落在你身上,你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吗?”
“欸,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法师,我现在甚至隐约可以看到,自己在每一顶土包之上,挥汗战斗着的身影。”
“都是幻觉,不必在意。有道曾言,所谓修行,性命和则生,人物和则亲,人天和则灵。你这应当也算得上是人与天和。”张灵云轻声安慰,同时心底又默默补上了一句。
“露天应该也算是天。”
“毁于一旦啊。我燕小五三十多年以来,一直维护着的赫赫威名。”燕小五哭号,更加羞愤惭愧。
“没事的燕捕头,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作证,哪里会将你的名声毁于一旦。”
张灵云声音落下,却是让燕小五微微一怔。
“对啊,没有人知道不就行了。”心念一转,燕小五忽然转头,一双赤红的眼球,死死定在了张灵云那张脸上。
张灵云惊讶,却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回以一个淡然的微笑。
见得了张灵云这张问心无愧的笑颜,燕小五眼眸中的红光这才褪去,却是更加惭愧,内疚自己居然不信任小法师的人品。
双方的理解大概都有一些出入。
燕小五在张灵云读到的,是安心两个字,和淡然恬静的嘴角。
张灵云表露的意思则是比较简洁:这个秘密我吃你一辈子。
“燕郎~”
正此时,一道幽幽的叹息夹杂着悉悉索索的风丝传来,声音诱惑,带着无尽的媚意,却又哀怨婉转,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媚娘!”
燕小五下意识的应答,却又在出声之后,懊恼至极。
“小法师,这个鬼魅定然就在附近,我前方诱引,您一定要将其诛灭。”
似乎觉得自己再度出糗,燕小五心潮愤愤,当即一马当先的大踏步向叹息传来的方向前行。
此背影,坚定不移,且一往无前。
二人步履渐快,很快便跨过眼前的低坡。却是看到,一老一青两具尸体横陈在低坡一隅。夜里月光莹微,燕小五被这两具尸身吓得一激灵,最后壮着胆子用自己的刀尖拨动尸身,这才见得了两具尸体的样貌。
却是见,两具尸体面容干枯无比,眼球早已消失不见,嘴巴大张,似乎死前极为痛苦,故而呼喊。整齐的三枚黑洞就那样呈三角形平铺在一张脸上,一眼望去,仿佛是在盯着人看,无声尖叫一般,当真诡异无比。
“法,小法师?”
“这,这是什么?也是被那鬼魅所害的无辜之人?”燕小五看着两具尸身,凉气不断从脚掌升起,直冲天灵。
张灵云倒是见怪不怪,这有什么可惧怕的,有的鬼比这可是丑多了。
“乱葬岗嘛,有个把尸体不是正常。”
“可是法师你看,他们的面容也是干枯无比。”燕小五却是颇为在意,凭借多年在县衙之中办案的丰富经验,他现在几乎当场就可以断定,这就是与他遭遇相同的被害者。
只是他们不幸,没能逃得性命。
二人再向前,却是见到了一座被人挖开的新坟,坟前还摆放着尚未烧尽的香烛,以及一根被折断的铁锨,场面极为狼狈不堪。
黑乎乎的空洞之间,只留下一副棺椁,棺盖不翼而飞,其内更是空空如也,连尸身都不剩,想必早已被人搜刮的干干净净。
燕小五看着眼前的场景,也是哼了一声:“死人的葬器也要窃取?”
摇了摇头,似乎感慨着世风日下。
燕小五走上前去,准备用脚将那些被挖出的浮土扫回空洞,将墓穴回填,给这无名之坟的主人,留个最后的体面。
“住手,蠢材!”
但他刚刚扫出一脚,却是忽地听到了一声娇喝。
张灵云在燕小五身后憋笑的很辛苦,尤其是刚刚燕捕头那一个激灵,瞬间将身体挺直,后背僵硬,宛如像是触电僵直了一样。
伴随着这一声娇喝,一个女子却是从旁侧草丛之间钻出,却见其一袭黑色,头发用一条红绸高高竖起,手腕脚踝绑的结实干练,峨眉微皱,走路间官靴不断映着月影的那一抹淡白光华。
倒是个熟悉的,是张灵云曾见过的那位打更人,素心姑娘。
就是教导张灵云除邪务尽的那位。
素心皱着眉头,快步走向那黑乎乎的空洞,大大的眼睛瞪着燕小五,毫不客气的将他一把推开。
张手一招,只见那空洞底部,忽地一物飞起,直直射入她的手心,却是一串小巧的银铃。
随即,素心躬身,细细的手指在二人脚下的浮土边缘一勾,随后竟是如同变戏法一般,凭白将一张细网抓入了手心,那细网在夜色的衬着下,宛如轻纱,几近透明。
燕小五显然也是认得素心的。
怎么说他在县衙之中,大大小小也是个捕头,倒也知晓有打更人来丰县调查案件,只是对方行踪神秘,他也仅仅只是见过一次。
“你这蠢蛋,白白坏了我的计策!”素心气不打一处来,横眉冷叱。
“咳咳。”燕小五只得不住干咳,他虽然觉得有些冤枉,却也没法言说。
素心这一手,显然在为某种东西设下的陷阱,被他这一脚破坏,恼怒倒也算得上正常。最重要的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打更人本就算是官职,即便是一个黄阶打更人落入了丰城办案,他也是要低声下气,任由凭使的,哪敢有什么怨言。
更何况,这黑衣女子腰间的铁牌,上面刻着的,可是大大的【玄】字。
数落了一通燕小五,素心这才注意到燕小五身后不远的张灵云,点头颔首算是打了声招呼。
张灵云看了一番热闹,这才上前。
他倒是发觉了四周的些许异样,但燕捕头手脚倒是快。还没来得及提醒,一脚直接踢出了个盛夏,而且还附带一个怒气冲冲的打更人。
“咦,两幅棺椁?”走上前的张灵云看着中间的空洞,神色有些奇异。
“有什么问题?”
“没,只是少见。”
“但是燕捕头,你还记得这里是哪里吗?”
张灵云那幽幽的声音传来,却是瞬间让燕小五明白了症结所在。
乱葬岗与棺椁,确实不怎么搭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