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陈瑾从那背影中看出几分熟悉，只是昨晚披散的黑发，今天用发簪固定，发簪尾端还垂挂着翠绿色的翡翠花瓣，轻微摇晃。
那人像是感受到了注视，手离开护栏转过身，淡青色的裙裾摆动，交领绣花的丝织短襦，衬着明净如玉的少女像是从画中走出。
被发现了，陈瑾脑袋里蹦出这四个字，他怔怔地注视着，看到少女露出的一寸脖颈，晶莹宛若敷了粉的皮肤，可颜色又没有那么浓，像是桃花刚抽出时的嫩芽。
这样盯着看是很失礼的，可陈瑾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他视线上移，对上了一双幽怨的眼眸。
陈瑾身体一僵，他很难将眼前这人和昨晚的暮云对上，尽管身形很像，可昨晚的暮云狡黠得像是真的狐狸，蹦蹦跳跳，走路都仿若带着风。
而眼前的少女，柔弱像是江边的柳树，明媚像是日出的晨曦，穿装得体，像是深闺中出逃的千金小姐，或是落难逃离的公主。
这种错误的认知，只维持了数息，因为眼前的少女开口说话了。
“饿……死……啦。”暮云幽怨地开口说道，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这声音和面具中的对上了，恍惚间陈瑾又有了触碰狼面具的错觉，他嘴角一抽，这下再没有疑问。
眼前这人，大抵确实就是暮云。
一刻钟后。
跟人高的木桶里蒸腾着滚烫的热气，浓郁泛白的汤汁中，挂着些许肉的羊骨露出一截，汤水咕嘟冒泡声，羊肉的香气蔓延，一捆面条被双粗大的手扔了进去。
陈瑾有些心疼地将钱袋挂回腰上，他走回长椅上坐下，继续享受自己的那半碗面。
而在他的对面，暮云已经吃完了一碗，她手撑着头，有些无聊地用单只筷子敲碗，嘴里哼唱着唱词：
“小虾米，弯又弯，黄花、木耳上秤盘，一包胡椒一勺盐，落入我碗里不要钱啊，不要钱……”
陈瑾将面咽了下去，无奈地叹气看向暮云，“别敲了，别人会把我们当乞丐的。”
暮云听到像是来了兴趣，她将筷子扔下，眉眼弯成月牙，嘻嘻笑道：“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乞丐唱的，我跟他们学来的。”
谁家正常人敲碗唱啊，陈瑾吐槽想道，他没理暮云，用筷子挑起面，正准备再吃一口，就听到暮云又开口说道：
“我还跟他们学了其他的，你要不要听，好像叫十八摸。”
十八摸，这名字有点耳熟，陈瑾吃面的动作一缓，暮云又轻快地唱起来。
“伸手摸阿妹面边丝，乌云飞了半边天，伸手摸阿妹脑前边，天庭饱满兮瘾人，伸手摸姐冒毛湾……”
陈瑾仅是听了几句，就想起在那听过了，上次跟苏邵去怡春院，那里就用淫词艳曲当做背景音，但现在可是在大街上啊。
陈瑾感到脸颊隐约发烫，他迅速往周围看了眼，还好没有看向他们，但暮云再唱下去就不一定了。
“别唱了。”陈瑾低声喊了句。
暮云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促狭地看着陈瑾慌乱的样子，唱得愈发轻快，就差摇头脑袋起来了，倏然她声音一停，眼睛瞪圆。
陈瑾撑桌站起，隔着桌子一手捂住暮云的嘴，他瞥头扫视一圈，暗自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感到手掌心传来微热的吐息。
他愣然扭头看向暮云，两人靠的很近，他视线被那双乌黑圆润的眸子吸引，又闻到了那晚的香气。
陈瑾喉结攒动，他松开手坐回长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拿起筷子。
暮云也没有说话，只是咬住了贝齿，鼓起腮帮子瞪了陈瑾一眼。
“面来喽。”王大妈穿着脏灰色的白襜，双手捧着碗羊肉面，弯腰放在了桌上，她手在襜衣上擦了擦，和蔼笑着看向陈瑾，“不够可以加面，不要钱。”
“谢谢。”陈瑾微笑说道，他跟姜舜来了这么多回，也算是在王大妈这刷个脸熟了。
王大妈笑着回到摊铺，陈瑾收回视线，还没等他将面推给暮云，暮云就起身用手将羊肉面移了过去。
动作真快啊，陈瑾嘴角一抽，看到暮云低头往碗里吹起，热气打卷消弭，她抽空用筷子从碗里挑出块羊肉塞到嘴里。
总算是安静了，陈瑾吐气想到，他用筷子挑起面不紧不慢地吃着，心里想到潘曼安走之前所说的话。
他瞥了眼暮云，心想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他还付出两碗面钱，不用一下真是亏了。
“你知道丰饶庭吗？”陈瑾放下筷子开口说道。
“唔唔？”暮云嘶着气，她吃了大块滚烫的羊肉，又不舍得吐出来，正用手在嘴边扇着风，声音含糊不清。
“……没人抢你的。”陈瑾无奈地叹气说道，跟暮云相处的这短暂时间，他吐槽得都快累了。
暮云等到嘴里肉凉了才咽下去，她放下筷子看向陈瑾，正色说道：“几十年前的十三道之一，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你碰到他们了？”
她果然知道，陈瑾精神为之一振，暮云除了不靠谱还是挺靠谱的，“算是吧。”
他将稻穗野狗的事情跟暮云又说了一遍。
“这是灵性的污染，不一定是丰饶庭干的。”暮云听完后开口说道，她估计陈瑾对此了解匮乏，贴心地又补充说道，“比如你失控的时候想吃米饭，异化出的怪物就可能长满稻穗。”
“这只是其中一种情况，污染本就千奇百怪，什么样子都不足为奇。”暮云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既然有污染，周围肯定有污染源，一般都是失控的妖魔，叫巡缉司处理了就好。”
这跟他想的倒是不一样，可潘曼安说到丰饶庭笃定的口吻也不像作假，陈瑾思忖着想到，他看着暮云又吹起吃了口面，这是她为数不多很专心的时候。
等暮云咽下去，陈瑾见缝插针开口说道：“如果一定是丰饶庭干的呢？”
暮云不满地瞪了眼陈瑾，黑眸像是责备陈瑾打断她吃面，“可能很小，丰饶庭已经几十年都没出现过了，外面都传他们隐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