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思绪被王开阳的发问打断，从充满苦涩的回忆中惊醒，反问道：

　　“何出此言？”

　　王开阳嚼着馒头，腾不开嘴，只好歪头示。

　　顺着王开阳目光的方向看了看水碗、窗户和蜡烛，青云沉默片刻，还是做出了回答：

　　“山下的人...过得苦，是常事。

　　地不够肥沃，一年种不出多少粮食，还要一路走到就近府城去卖，折价亏空很大。

　　若进山，万一碰到诡，与送死无异。”

　　“师傅，那他们为什么不去附近县城生活呢？”

　　“如何生活？县城附近的耕地也是有数的，多半都在县中官籍名下；山民去了，只能沦为丐户，贱籍中的贱籍。待在此处虽然过得苦，至少还能活下去。”

　　闻言，王开阳不再发问，情绪也低落下来。

　　“好了，时日不早了，快睡吧。明日还要赶路，早点到钟离府去。”

　　“是，师傅。”

　　师徒二人躺下，王开阳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想起今天的见闻：那恐怖无比的“诡”、苦到头的山民...还有，那个不哭不闹一言不发的三岁孩子。

　　今天一天的经历，似乎要比过去十三年加起来都更真实，也更厚重。

　　联想起前世的见闻，王开阳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生下来就注定是痛苦而没有希望的，那为什么还要继续延续生命，让这痛苦无限地传承下去呢？

　　念起，王开阳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连连默念《静心咒》，逼迫自己睡去。

　　...

　　“咕咕咕咕”

　　夜半子时，鸡鸣声响起，王开阳迷迷蒙蒙从睡梦中被惊醒，只觉这夜有些发寒，想上个厕所去。

　　就在他即将拉开房门的那一刻，青云突然出手，死死拽住了他，手臂上的力量好似一把铁钳。

　　“师傅，我，上个，厕所去。”

　　王开阳还没意识到什么情况，嘴里含糊不清，便打着哈欠便就要开门往出走。

　　就在这时，一张符篆“啪”地一下贴在他身后，凌冽的寒意从上面激发出来，王开阳只觉浑身一寒，瞬间清醒过来。

　　回头，还没来得及发问怎么个事，就见师傅悄声道：

　　“你望望窗外，现在是鸡鸣时分吗？”

　　王开阳透过窗户一瞭，外面昏暗无比，一点光都没有，显然情况不太对劲。

　　随后，又听一声鸡鸣，师傅突然瞳孔紧缩，死死盯着一片窗户。

　　“咕咕咕咕”

　　顺着师傅的眼神看去，只见那片窗户外有一个人的影子，死死趴在窗户上，像是在窥探屋内的动静。

　　这场景简直就像前世蓝星的恐怖片，王开阳下意识就要惊呼出声，却被青云及时一把捂住嘴，食指竖起来，摆出噤声的动作。

　　一秒，两秒，窗外的人影一动不动，屋内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青云将手缓缓伸入袍中，掏出一把符篆，护至身前，随时准备反击。

　　局势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外的人影终于消失了。

　　确认危机解除后，二人都缓缓吐出一口气，师傅向王开阳解释起来：

　　“夜半鸡鸣，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通常，人会被鸡鸣声惊醒，然后在睡梦中迷迷蒙蒙地出去，死在夜里。

　　你师祖，也就是上任平安观主能应对这种诡，但为师却做不到，只能带你躲在屋中，装作不闻，这也是凡人的应对方法。”

　　说罢，青云再次翻身上炕，王开阳也心有余悸地躺了回去，准备接着睡觉。

　　“咕咕咕咕”

　　突然，鸡鸣声再次响起，隔壁屋传来小孩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呜呜呜”

　　听到小孩的哭声，青云瞬间坐起身来，冲至门前，一副要破门而出的模样，但又满脸犹豫。

　　他的实力都在符篆上，根本不足以在夜里正面对抗鸡鸣诡，若现在冲出去，怕是九死一生。

　　但隔壁屋中就是自己的亲大哥和亲侄子，不去，他们两个凡人没有一点儿在诡手下活命的可能。

　　犹豫再三，他双手抓住门把，刚下定决心要出去和诡搏命，却突然听到身后王开阳的声音：

　　“师傅，我和你一起去。”

　　回过头，看着弟子重瞳里的诚恳，青云却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起来。

　　看着这个小弟子，他就想起了平安道观上下二十多口弟子，也想起了师傅的嘱托...亲兄弟、亲侄子固然重要，是实打实的血脉亲族，但平安道观于他而言，才更是不得不报之仇。

　　若现在冲出去，只会凭白让这夜里再多死两个人，届时平安道观的仇谁来报呢？

　　青云内心天人交战良久，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他松开门把，转过身，挥挥手，让王开阳重新躺回去，接着睡。

　　王开阳不解，问道：

　　“可是，师傅，那可是你亲哥哥和亲侄子啊！”

　　这话刺痛了青云的心，但也仅仅是刺痛罢了。

　　青云观主冲着自己唯一活下来的小弟子低声咆哮道：

　　“别说了！我说，睡觉！”

　　...

　　一夜过去，天色终于发白了。

　　王开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师傅在身旁没睡好，总翻来覆去的。

　　醒来后，揉了揉朦胧的眼睛，炕上空荡荡的，抬头——果然，师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神死死盯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光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咕咕咕咕”

　　鸡鸣声再次响起，青云瞬间推开门，冲了出去。

　　王开阳见状，连忙翻身下炕，紧跟其后。

　　隔壁屋的房门被推开，站在后面的王开阳看不到屋内的情景，因为师傅僵直地立在门口。

　　终于，青云还是动了，他三步做两步，一步一颤地走进屋内，只见赵二和他的孩子都倒在血泊里，胸膛位置空空如也，破了一个大洞。

　　“啊！！!”

　　仰天长啸，一阵大哭后，青云喃喃低语道：

　　“是我害了你们啊，大哥、平安。”

　　王开阳走进屋里，站在师傅身后，透过屋内那面锈迹斑斑的镜子对上了自己的重瞳，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