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求援，是要去位于城东的巡检司；而师徒二人进城的方向，恰恰是钟离府的西门。

　　从城门一路走来，王开阳算是看花了眼，什么都觉得新奇，就连酒肆招牌上的字都要好好瞅半天。

　　当然，青云可不会等他，半步不停，一路向城东走着。

　　与城门处不同，城内各处街道的来往行人并不多，甚至与偌大城池对比下显得有些缺人气。

　　王开阳东瞅瞅西看看，待看得差不多无趣了，才想起进城时的事，好奇发问道：

　　“师傅，那查路引的士兵为什么对你那么恭敬啊？之前在赵家村，可还有人骂我们教户来着。”

　　话都收进耳中，青云脚步不停，边走边答道：

　　“徒儿，首先，那不叫士兵，叫城卫，是专门负责守卫城池的卫兵，与负责灭诡的内巡检司不同，都是群凡人。

　　其次，那城卫不是对我恭敬，而是对这身道袍、对那张度牒恭敬，他敬的是道袍和度牒代表的力量，能救人、灭诡的力量。

　　至于赵家村那句‘教户’，其实骂的没错。”

　　说到此处，青云顿了顿，脚步也为之一滞，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后又补上了一句：

　　“我们这些教户，看着风光，有实力、受尊敬，但实际上呢？经常要去除诡，说不准那次就回不来了。

　　在不清楚真相的山民眼中，我们去哪里，哪里就闹诡灾；其实事实截然相反，是哪里闹诡灾，我们才往哪里冲去——去除诡，或是送死。”

　　之后的路上，青云的脚步沉重了几分，王开阳也不再说话，二人的心里都藏着东西，也都想着东西。

　　...

　　两刻钟过去，眼看离巡检司不远了，王开阳却突然揪了揪师傅的道袍，可怜兮兮道：

　　“师傅，我饿了。”

　　闻言，青云一呆，有些疑惑，发问道：

　　“昨晚不是吃了好几个大馒头吗？”

　　王开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起来：

　　“师傅，我一直胃口大，这又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啊。”

　　青云沉默片刻，思索起来，随后又突然醒悟：

　　“为师记起了。走吧，那就先去吃顿饭。观里那诡是被你重瞳引来的，目的没达到，一时半会儿不会跑，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绕了一个弯，拐进一条偏僻些的街道，青云轻车熟路带王开阳找到名为“食诚”的酒家，走了进去。

　　这家店面不大，分一二楼，大厅坐的人不多，只有零散两三桌，看起来生意有些冷清。

　　“青云道长，您来了。”

　　见二人进屋，一个与青云相熟的小二连忙迎上来，笑容满面，招呼道。

　　“这是我徒弟，饭量大，还是以往那几样，看着上就好。”

　　说着，青云指向王开阳，简单两句就算点完菜了，看样子是这里的常客。

　　“得嘞，您先带爱徒上楼，做好我给您端上去。”

　　沿着木制的转角楼梯刚上二楼，走在前面的青云便脚步一滞，停在了原地，差点让身后紧跟的王开阳摔一跤。

　　奇怪前面发生了什么的王开阳伸长脖子，从青云身侧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朱红僧袍、体型偏胖、两鬓斑白的秃头和尚和自己师傅目光相对，眼神中带着几分友善，似乎是老相识。

　　对视两秒后，二人相视一笑，青云带着王开阳坐到了胖和尚对面，唠起话来。

　　“好巧，燃灯，许久不见。”

　　“是有段时日了。青云，你不在你的山里待着，也不去县城里做法事，来府里做什么？”

　　青云不着急回答，反倒是先扭头和王开阳介绍起了对面的老友。

　　原来，这个胖和尚正是钟离府附近的僧人，燃灯寺主持燃灯大师，实力雄厚，成名已久；两人是一次大法事中结识的，并肩作战过，熟识多年。

　　闻言，王开阳连忙起身，向燃灯打起了招呼：

　　“燃灯大师好。”

　　燃灯摆摆手，不以为意，接着吃起了碗中的素菜：

　　“坐下吧，站着干嘛。”

　　王开阳老老实实坐下，见桌上的两盘都是素菜：一道是烧香菇，一道是青菜炒豆腐，登时明白燃灯是戒荤的。

　　这两道菜观内都吃过，用的都是本地食材，大师兄手艺虽然不错，但和酒家做的色、香、味明显没法比。

　　馋口之余，想起观中饮食习惯，他也意识到师傅和燃灯关系不浅了。

　　平安观没有斋戒，每逢大节，师傅都会买肉，亲自下厨给众弟子们做道肉菜，自己也吃，但就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大都留给弟子们。

　　一个戒荤的僧人能和一个吃肉的道士坐在一起吃饭，可见两人的关系不仅仅是熟识、并肩作战过那么简单，而是非同寻常的交情了。

　　两人叙旧几句，燃灯便询问起青云平安道观的近况来。

　　听青云说完在平安道观发生的诡灾后，燃灯放下碗筷，沉默片刻，闭目念了几句佛号，满脸慈悲。

　　随后，他主动开口：

　　“如此大恶之诡，若今日不除，日后必定荼毒生民，为祸一方；待去巡检司上报求援后，我也可和你们一起去。”

　　闻言，青云瞬间湿润了眼眶，嘴上不语，却站起身来，深深拱手。

　　这种具有强大实力的诡，寻常教户遇上都是能避则避，而燃灯却义不容辞就要前去除诡，可见情谊深厚，已然是把青云的事看做自己的事。

　　青云道谢后，正好二人的饭也被小二端上来了，看王开阳大快朵颐，燃灯和青云也就不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

　　吃过饭后，燃灯与师徒二人结伴，一同向巡检司走去。

　　在师傅的讲解下，王开阳才得知巡检司的事：

　　这巡检司分内外两部，外司负责在路与路之间巡查路引，是内司的掩饰，做给普通人看；而内司则是巡检司真正的核心，由一些被朝廷收编世承的武夫组成，专门处理城池附近的诡，与教录司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一会儿，三人便到了巡检司，那是一座与路上所见其他府衙风格无二的木制建筑，但有足足五层之高，门口挂着大黎的令符，证明这是属于官府的机构，闲人免进。

　　或许是身上的道袍和僧袍缘故，门口的守卫并没有拦他们，三人就这样一路走进去，到了一楼大厅。

　　进了大厅，内里却显得有些空旷，能看见的人不多，多着统一的制式官服，守在各自岗位上，只有零散几个着不同样式官服者走出，急急匆匆，像是要去办什么要紧事。

　　青云带头，轻车熟路地带二人上了楼，往里走了一段，推开一扇虚掩着的门。

　　门内是一无窗房间，有数人坐在桌前，在进行着同样的工作：

　　都是各自在纸上写些什么，然后从一旁的柜中掏出竹简，将纸塞进去，放到一旁，又拿出一张新纸写起来，流程井然有序。

　　见三人进来，屋内有人抬头，打量了一眼青云身上的道袍，出声道：

　　“何事？”

　　“青云山诡灾，平安观观主来报。求援！”

　　说着，青云再次从怀中掏出那张度牒，递了过去。

　　出示度牒，验明身份后，平安道观的大体情况被迅速上报，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一位身形魁梧、面生横肉的大汉便匆匆赶来，推门而入。

　　此人头戴乌纱帽，身着八品绿袍官服，上绘犀牛，束带，内衬团领衫。打扮与长相极其不符，看着有股浓厚的违和感。

　　人未到，声先至，大汉声音洪亮，未进屋就响了过来：

　　“青云道长，燃灯大师，事情我已知晓；情况紧急，若再由那诡待下去，怕是青云山下的官道也要出诡灾。事不宜迟，我亲自出马，现在便一同前去？”

　　见来人，青云眼中一亮，答道：

　　“既是仇司长亲至，那就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