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木紫沉默了几秒,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再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净草,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李木紫恢复了平静,阴沉地说:“你没有意识到,你为了闹着玩,为了跟我置气,为你的人类犯下了多大的罪行。你把司马吞蛟的心脏放跑了。这种事不是能闹着玩的,你还以为今后真的还有长生不老吗?眼前司马吞蛟这一关咱们就过不了。
“都是因为你。都怪你。都是你害的!”
说着,她的化身忽然抬起脚,在净草化身的腿上狠狠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
净草巍然不动,只是歪嘴一笑。
净草说:“那不是还有老钱吗?咱们搞不定的事找他就行。现在你就放松一下吧。”
李木紫停止了踢打。
她看着净草那什么都不在乎的笑脸,终于像是哭得没力气了,身体软了下来,靠在净草怀里。
她抽噎着说:“我恨你。我也恨老钱。我恨人类。”
说着,还有气无力地在净草腿边踢了最后一脚。
净草轻轻松开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站直。
净草脸上的嬉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正的、干净的、温暖的微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广阔的、深不可测的意味。
她柔声说:“你可以恨啊。你要恨就恨我吧。人类吃过多少只鸡,吃过多少鸡蛋,我都认了,都算在我身上。”
李木紫抬起泪眼,冷笑一声:“全人类的这份因果,你担得起吗?”
净草说:“担不起也要担。”
她顿了顿,笑容更加明亮:“因为我是菩萨。”
李木紫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净草,看着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此刻却散发出让她感到陌生又安心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自己那些苦心经营的恨意,自己那套完美无缺的复仇理论,在这个笑容面前,都显得很小,很局促。
但她还是不甘心。
她直愣愣地盯着净草,那眼神又变得诡异起来,像是一个疯婆娘在盘算什么凶险的主意,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净草并不觉得心里发毛。
她能认出眼前就是她所熟悉的那个紫紫,那个总是认真、总是紧绷、内心藏着黑暗却努力维持着体面的紫紫。
她一直互有胜负的那个紫紫。
是她今后想要拯救的那个紫紫。
并没有什么陌生感。
她好像又明白了一点:李木紫今天对她说这么多,固然是因为独自一人的多年策划想要找个人倾诉,恐怕也同时是在潜意识里想要被阻止。
终于,李木紫叹了口气,一头栽进净草高耸的胸口,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净草胸前的衣服上,反过来抱住净草的腰背,双手在净草背后乱抓乱揉。
她把脸埋在净草胸前,声音闷闷的,却又显出一种奇异的轻松:“哼,这可是你说的,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净草顿时满脸通红,身体一阵酸软。
她直到刚才都还只当李木紫是个需要劝说的好朋友,没想到气氛突然变得莫名暧昧了起来,只能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李木紫从她胸前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已经弯成了月牙,笑靥如花,媚眼如丝,得意地看着净草通红的脸,说:
“我根本就不是人。”
远处,环形山深处,第五敢死队被“救”回来的混乱场面还在继续。
极乐净土的玩家们大呼小叫,把一个个晕头转向的敢死队士兵塞进战车,然后调转车头,轰隆隆地往回开。
通道深处,苍白石柱的舞动渐渐平息,司马吞蛟的核心要害已经趁机逃得远了。
但此刻,站在岩脊上的两个人,似乎都不太在意了。
李木紫松开净草的腰,转而挽住她的胳膊,把脸靠在净草的肩膀上。
李木紫说:“走吧。带我去你的地盘看看。我累了。”
净草怔怔地“哦”了一声,任由李木紫挽着,两人的化身从岩脊上消失,朝着归极洲的方向降临而去。
……
未来市避难所核心实验室旁边的会议室,此刻灯火通明。
这是钱飞专门与债务部女郎们开会的地方。
其实现在未来市避难所里聚集了全人类的各种要员。
有现在还活着的几位人仙:神蛇、妈祖等。
有灵霄殿掌门、火山寺方丈、馒头铺总掌柜。
有水星谷姹女、黑石山天王、灰白府道君。
有桃斋公司高管、曙光公司的分公司经理,曾任凡间朝廷高官的宿老。
那些人要是聚在一起开会,那就是开很大的会了,有专门的大型会场。
现在这间会议室则不太大,只有钱飞与债务部女郎们进来。
实际上这也包含了当前人类阵营仅有的几个地仙境界的人物,包括掌握着人造地仙的陈夏华,曾经是地仙的常别离。
另外唐心纯、韩可儿虽然还没有到地仙境界,但是也来了。
虽然尺寸不大,但这间会议室布置得相当考究。
四壁是深色的柚木墙板,上面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旧日桃花洲甜水城的市井胜景,如今已成绝响。
一张黑漆圆桌摆在正中,桌面上纤尘不染,映着顶灯柔和的光。
围着圆桌摆着七八张沙发,沙发上覆盖着锦绣。
钱飞坐在主位,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女郎们,心里不禁感慨。
债务部曾经颠沛流离,在炕上开会,在雪洞里开会,在颠簸的马车上开会,商量着怎么还债、怎么活命、怎么对付下一个敌人。
不过,现在是全人类在颠沛流离了,挤在几个避难所里。
开会仍然是要讨论怎么对付敌人,怎么活命。
陈夏华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钱飞回握了一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唯有冯瑾没有到场,是远程参会。
李木紫和净草进来的时候,让钱飞吃了一惊。
李木紫看起来容光焕发,像个孩子一样放松,说起来钱飞在记忆中好像没见过李木紫如此放松的样子,她一直都是认真的优等生,好像现在变成一个普通女青年了。
另一方面,净草反而变得有一点温和虚弱,并不十分温和虚弱,但稍微有那么一点温和虚弱的气质感觉。
钱飞不知道的是,昨夜在一个谁都无法找到的狭小秘密空间里,李木紫对净草、对人类狠狠地复了仇,而净草则代表全人类承受了这一切,所以身心都有点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