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湾西边的礁石区。

　　腥咸的海风裹挟着海浪一波又一波的冲刷着岸边礁石，随着海潮褪去，一些赶海的渔民也开始在礁石群中忙碌起来。

　　有的在水凼中摸鱼捉蟹，感谢大自然的馈赠；有的乘船下水收网，感慨收成。

　　刘老汉一家居于浦合县的海边小镇，世代靠捕鱼为生，眼下正和两个儿子下水收网。

　　小儿子刘二负责稳住那艘破旧的小渔船，刘老汉和大儿子刘大则是下水将网中的海鱼摘下丢进船舱，各司其职。

　　刘老汉在网中摘鱼的时候，还会放目看看四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爹，你就别找了…”

　　刘二见自家老父亲那般，颇为无奈的说道：“人家都说也是海边长大的，会水，说不定人家早就抓到鱼回家去了，何须你操心？”

　　“老二你又不是不懂。”

　　刘大闻言笑着摇摇头，亦是附和着打趣道：“咱爹心善，又认死理，答应送那小弟兄两条肥鱼，自是不想食言。”

　　“这做人的道理你们不懂…”

　　刘老汉被自家两个儿子打趣，是既羞又恼的瞪了他们一眼，说道：“自小在海边长大的娃子，见着鱼都反胃，如何会嘴馋呢？”

　　“我估摸着那娃子是饿坏了，要不怎地会撒着脚丫子自己跑到这边来抓鱼果腹？”

　　“就咱老刘家的祖宗当初来这片定居，也是被饿极了，有人送他两条鱼干才活下来的。”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又咋舌感叹：“现在咱们有了立身之本，两条鱼不算什么，若是能救人一命，那才是黄天在上喔~”

　　“知道了知道了…”

　　刘大刘二两兄弟见自家老父亲又开始搬弄他那套不知从哪听来的古怪说辞，一时间脑袋都大了。

　　忽地，在船上的刘二似是发现了什么，勾着脑袋瞅了瞅，指着不远处问道：“爹，你看，是不是那小子？”

　　刘老汉闻言放目望去，却见不远处的海面上有个人影扑腾着往岸边游来，但怪的是那人竟只用一只手浮水，另一只手好像在水下拽着什么东西…

　　“嚯，还真是！”

　　刘大见那人影浮水的姿势比较怪异，惊疑不定的嘀咕道：“那小弟兄不会是抽筋了吧？”

　　水下阴寒，人在入水后肢体被冷水刺激，偶尔会有抽筋、僵硬之类的应激反应，届时不管水性多好，都难逃被淹死的命运。

　　这也是俗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缘故。

　　刘老汉闻言也想到了这种可能，紧忙招呼两个儿子去帮忙：“快快快，去帮帮忙！”

　　海中…

　　陆行舟先是鱼游潜水，然后和金钱龙趸角力，又在鲨口夺鱼，最后拖着金钱龙趸游回来，着实累的够呛。

　　眼看快到海岸了，他也犯起了难。

　　水中有浮力，他拖着足有人长的巨物倒不是如何费力，可到了岸边怎么办？

　　难不成扛着那一两百斤的大龙趸回城？

　　就在陆行舟纠结如何将手中的巨物拿回去之际，却见不远处几个渔民招呼着往这边游来。

　　他近看才发现来人正是方才提醒要涨潮，还要好心送两条鱼给自己的老丈。

　　而刘老汉见对方似乎也发现自己了，摆手招呼道：“娃子，头仰着吸气。”

　　在其身后，同行的刘大也好心提醒：“要是抽筋了就别动，别呛着水。”

　　“……”

　　陆行舟闻言也知道自己浮水的姿势惹出乌龙了，恰好一波潮水退去，脚下踩到了泥沙，也就有了借力的点，当即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多谢老丈好意，我没事。”

　　刘老汉见状微微一愣，回过神后笑道：“没事就好，咱爷三还以为你抽筋了呢。”

　　“老丈你来的正好。”

　　陆行舟见老渔夫心善，而且就在自己不远处，当即吃力的招呼道：“此番侥幸逮到条大家伙，我一个人弄不出海，还请老丈帮我一把。”

　　“大家伙？”

　　刘老汉父子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这才注意到他一只手在水里似是在拖动着什么，显然就是他口中的‘大家伙’了。

　　刘大力壮，最先游到陆行舟身旁，待看清水下的巨物真容后惊呼一声“我滴个乖乖”，脚下一个踉跄的蹲坐在海水里，一连呛了好几口海水才稳住身形。

　　而刘老汉与刘二接近后看到陆行舟手中抠着那么大一只金钱龙趸，也是瞪大眼睛，被惊出一副瞠目结舌之态。

　　他们靠海为生，自小听海妖海怪的故事长大的，自问也见识过各种大鱼。

　　但陆行舟是他们眼睁睁看着入海的，空手入海，出海时手里却抠着一条比人还长的大鱼，他们如何能不惊？

　　“这……”

　　刘老汉晃了晃脑袋，满脸不敢置信的问道：“娃子，这是金钱龙趸？”

　　“老丈好眼力。”

　　陆行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喘着粗气说道：“我下水后正好碰到这只大家伙在片珊瑚礁旁静息，就抠着鱼鳃给了它一刀，这大家伙带着我在水里游了好一阵才脱力，差点就被赶来的鲨鱼抢了去。”

　　“我滴个娘嘞。”

　　刘大上前摸了摸斗大的鱼头，很是笃定的说道：“这这大一只金钱龙趸，少说得有百五十斤了！”

　　“我看不止！”

　　刘二上前蹲入水下伸臂丈量了一下鱼身长度，又冒出水来，说道：“这么肥的一只大龙趸，我瞅着得有两百来斤了。”

　　刘家兄弟二人围着那条金钱龙趸评头论足，便是他们自小在海边长大，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体型的大龙趸，自是稀奇的紧。

　　“这东西少见呐。”

　　刘老汉也是啧啧称奇，直言道：“老汉我都快六十了，像这种体型的龙趸也没见过几次，娃子，好本事！”

　　说着还煞有其事的对陆行舟竖了个大拇指…

　　“老丈谬赞了。”

　　陆行舟猎得巨物心中也是欣喜，问道：“这条金钱龙趸足有一两百斤，我一人难以弄上岸，能否请老丈与二位兄弟帮帮忙？”

　　“好说好说！”

　　刘老汉闻言自是满口答应，见自家两个儿子还在讨论那鱼有多重，训斥道：“两个夯货，快过来帮忙把这大家伙弄上岸！”

　　四人中，刘家兄弟抱着鱼尾，陆行舟与刘老汉各自抠着两侧的鱼鳃，费了好些力气才将那条濒死的金钱龙趸弄上岸。

　　周边的渔民见着他们四人从海里弄出一条巨物，纷纷撂下手中的活计跑过来，搭手的搭手，围观的围观。

　　就这么一条肥硕的金钱龙趸，足以成为他们茶前饭后的谈资了。

　　而陆行舟见有附近的渔民来围观，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条金钱龙趸价值不菲，附近的渔民自然也知道，毕竟二十两银子就够在县城里买一处三进宅院了，他宁愿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愿冒险试探人心。

　　如今围观的人越多，自然也就越安全。

　　附近的渔民围着他问东问西，有的询问如何抓住这么一条大鱼的，有的试探性的问附近是不是有什么渔场，甚至还有打听收不收徒的…

　　陆行舟也是啼笑皆非的对着四周的渔民拱拱手，解释道：“在下确确实实没有什么抓大鱼的本事，附近有什么渔场在下是真的不知道，能抓着这条大鱼纯属运气使然，更别提什么收徒了。”

　　刘老汉亦是上前摆摆手说道：“这鱼是陆娃子侥幸抓到的，大伙就别多问了。”

　　围观的渔民听得解释，自是唉声叹气的散去了大半，留下的那几个则依旧对那金钱龙趸评头论足。

　　刘老汉犹豫了一番，问道：“陆娃子，这么只大龙趸你准备怎么处理？”

　　“说来也不怕老丈笑话。”

　　陆行舟闻言又想到珠税之事，不由叹了口气，说道：“我上次出海时遇了难，家里的船也毁了，此番我准备把这鱼弄回城里卖点银钱，再去坞口买条船。”

　　“买船好，买船好哇。”

　　刘老汉是渔民，而渔船又是渔民的立身之本，如今听闻陆行舟是准备卖鱼买船，自是连连点头称好。

　　“老丈，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陆行舟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从白沙湾回县城还有些路途，我一人难以将这条鱼运回城里，老丈能不能帮我找三五人把这鱼担回去？”

　　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忙不白帮的，等我将这鱼卖了，一人一两银子权当脚费了。”

　　“多少？”

　　原本散去还没走远的渔民们听他说找人担鱼回城，等卖完鱼给一人一两银子当脚费，皆是驻足，紧忙又凑了回来…

　　“娃子，这活儿我能干！”

　　其中一老汉上前，撸起袖子自荐道：“你别看我干干巴巴的快六十了，但咱这骨子里都是劲儿，使不完的。”

　　旁边一中年渔夫见状“噗嗤”一声的笑出声来，奚落道：“老李头，你这都一把年纪了，可别闪着老腰才是。”

　　“……”

　　见周边的渔民喋喋不休，争着抢着要帮忙，陆行舟看向刘老汉说道：“老丈，还是你帮我挑三五个人吧，可能要担着鱼在城里转转，得脚力够的才行。”

　　周边的渔民闻言，目光一下全都落在了刘老汉的身上，那眼神似乎都在诉说：“刘老哥，这赚钱的事你可得把咱弟兄想着。”

　　刘老汉是乡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平常无甚存在感，如今却一下成为了一众同乡的目光焦点。

　　许是初次体验到了‘权力’的滋味，他那张因常年打渔而晒黑的老脸上似乎都蕴出阵阵红光…

　　“陆娃子你放心。”

　　刘老汉红光满面的拍着胸口，保证道：“就这点小事儿，老汉我保证给你安排的妥妥当当。”

　　说罢便安排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