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冷月,荒山,残道,瘦马。
清冷月光下,一人一马的影子拉的老长。
一阵阴风荡过,直吹的人毛森骨立,栽歪在马背上的少年打了个寒颤,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只见他十六七岁的年纪,腰间悬着一柄无穗长剑,头发半披半束,身材羸弱,眉宇间尚有几分稚色。
相较于少年的平平无奇,那胯下瘦马却生的犹为诡异。
黄色的符纸纵横交错,代替了血肉筋骨,几笔朱砂勾勒出一张呲着板牙,似笑非笑的大长脸。
哪里是活物,分明是一匹纸马。
少年名叫陈安,本生在富贵人家,七岁那年满门被妖邪所害,幸得师父李老道救下,收养至今。
可殊不知,自那时起,瘦小的身躯之内,便已经被他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占据了。
时光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来到这个世界已然十载有余。
这是一个类似古时的王朝,却有着太多的异同,神秘诡谲的力量,不可名状的生物。
神灵降下天宇,妖魔游荡人间。
一切的一切,将陈安原本的三观冲击的粉粉碎。
幼年的遭遇让他受邪气侵蚀,神魂有缺,多年来一直是李老道在用丹药费力维持。
只是最近病情又有了恶化的趋势。
“没想到即使穿越,还是要为了银子奔忙。”
深山中不时传来的老枭夜啼,将陈安的思绪打断。
道路越发崎岖幽折,草木繁茂,雾气凝成露水,马蹄行走之间难免遭到侵染,最后陈安不得不弃了纸马步行。
很快便消失在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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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复行行,山势陡然塌陷,一片山坳映入眼帘。
粘稠的灰雾蠕动,充斥着整片区域,陈安极目远眺却看不真切,只隐约望见鬼影憧憧,嶙峋怪石的一鳞半爪。
“大抵便是此处了。”
陈安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纸,翻了几页,最后定格在一副女子画像上,那画上女子明眸皓齿,栩栩如生,他反复牢记数次,然后塞回怀中。
戏法似的抖出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大步走向那片阴森鬼蜮。
步入谷内,阴冷之气更甚,浓雾深处不时会传来窃窃私语,不时又夹杂着几声诡异的哀嚎。
陈安毫无所动,眼观鼻,口观心,沿着小径一路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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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座城镇便映入眼帘。
一块块巨大的嶙峋怪石围绕成圈,形成了数米高的围墙,其上刀痕斧刻,血迹斑驳,城内煞气凝聚不散,影影绰绰望不真切。
城门大开处,闪烁着惨绿色的光芒,一道道黑影排着队,井然有序的步入城内。
满月之下,陈安看的真切,这些黑影竟然都是些诡异的妖魔。
披着残破人皮的狰狞恶鬼,踩着高跷的独脚山魈,乌纱帽、大红袍,胸口空空的双头干尸,吐着蛇信的妖媚少妇,肋生双手的三眼巨妖.....
老槐鬼爪般的枝桠交错,一只只乌鸦瞪着红眼,铁铸般站着。
寅时三刻,正是阴气未尽,阳气未生之时,阴门大开,魑魅横生,百鬼夜行。
这道人也是胆大包天之徒,整理了下斗篷,面不改色的混入其中。
整个队伍死寂无声,陈安亦步亦趋的到了城门近前,一阵浓郁异常的腥臭怪味涌入鼻腔。
定睛望去,只见城门前,竟然有男女老少,不下数百颗头颅,层层叠叠码在一起,垒成了一座京观。
京观这种东西陈安是有耳闻的,乃是军将为炫耀武功,砍下敌人头颅垒就的尸冢。
不过他却没有见过如此诡异的京观,这些头颅虽然腐烂不堪,但眼框内的眼球却像夜明珠般散发出惨绿的光芒。
一只只鬼物从旁走过,都各自捧起一颗头颅,或覆于头顶,或置于胸前,显然是当作了照明的物件。
很快便轮到了陈安,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他强压下心头的厌恶,挑了一颗还算顺眼的人头。
铁钩刺破皮肉,轻松贯入头骨,穿上铁链,再以一截腿骨做提杆,一个人头灯笼便做好了。
感受掌间传来的冰冷,陈安深吸口气,一头撞进那粘稠似水的浓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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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鬼市,陈安并不陌生,但也只是局限于书中记载,以及李老道的口口相传罢了。
此时此刻身处其中,与他想象的却又大相径庭。
没有尸山血海,只见城中花树林立,彩灯千盏,行人如潮,沸反盈天。
氤氲的雾气萦绕在街巷上空,如梦似幻,巨大的荒谬感充斥陈安的心头。
脚下的地面黏黏糊糊,像是踩在了某种动物的舌头上,举目四望,灯火通明的古街两侧林列着各种商铺,“人”头攒动。
因为不宜问路,陈安穿梭在“人流”之中,兜兜转转半个多时辰,最后凭借通幽之术寻到一处勾栏瓦舍。
鬼气犹为凝重。
朱红色大门前,一名面相憨厚的老者佝偻着身子,迎接宾客。
陈安正要近前,两道身影先他一步走了过去。
前面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女子,后面跟着个近两米的瘦高男人。
只见那女子和老者低语了几句后,突然把手伸进怀里鼓捣起来,
“这......难道鬼物也好这口?”
陈安不由得一阵恶寒。
毕竟这种地方他也不熟,正经人谁来勾栏听曲儿啊。
但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只见那女人捣弄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大坨物件。
目光扫过,道人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那坨东西赫然是一个血淋淋的婴儿。
老者伸手接过鬼婴,满脸堆笑的让开了道路。
紧接着那女子便托着肚皮进了大门,后面的大高个紧随其后。
“站住!”
老者吆喝一声,大高个却毫不理会,自顾自的往里闯。
眼见如此,老者如枯骨般的手往前一探,橡皮筋似拉得老长,从后面抓住了大高个的脖颈,如儿戏般轻轻一扭,斗大的头颅便被卸了下来。
两米来高的身躯像是面捏的,在老者的一双枯手下被揉搓扁揉圆,送入了口中。
仿佛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污血混合着肉渣,洒的遍地都是。
眼见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陈安都不禁迟疑了几分。
“师父总念叨鬼市凶险,今日一见,果然不能掉以轻心。”
好在鬼物虽然凶顽,但总会遵守某种规则,若真事不可为,不能逞强。
想到此处,陈安缓步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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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今儿个有喜事,勾栏听曲儿暂歇,进院得有请帖。”
枯黄的老脸几乎贴上陈安的面庞,仿佛要讲斗篷内的他看个通透。
陈安早有准备,掏出两枚金元宝递了过去。
“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老者没有去接,只是笑得憨厚。
“小老儿孤苦无依,要这黄白之物做甚。”
这下可让道人犯了难,幻化的元宝不顶用,直接翻脸硬闯?
难免生出波澜,到时身陷绝地不说,寻人之事也必然泡汤。
难不成还真要从身上卸下点零件?
傻子才干。
眼见陈安迟迟没有动作,老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