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怔怔地睁着眼。
他是下一任天子。
记忆的碎片像水流一样滑过他的脑袋。前因后果破碎，但足够他建立起一个基本的理解。
王和是猎户王壮年的儿子。他生活在千妖郡的饮仓县，祖上十代都靠打猎为生。
为什么一个猎户的儿子会认定自己是下一任天子呢？
王和没有疯。
一个月前的一个黄昏，王和正背着王壮年打回来的鹿，却见到家门口站了个黑袍子的老头。
他下巴上三寸白胡子，袍子左边绣着金灿灿的日，右边绣着银晃晃的月，脚上的靴子踏着龙飞凤舞的云纹。
见到王和的第一句话，老头就说，小臭崽子。
王壮年是一个刚烈的人。一个不刚烈的人，很难当猎户去和猛兽搏杀。
他当即搭弓，箭镞对着这个无理的老头子。
“老鬼，给我儿子道歉。”
“你家小崽子快死了，我是来医他的。”
老头这样说道。
王壮年的箭很快。
王和看到箭矢飞过去，擦着老人头顶的冠，然后直直插在了家里的门楣上，箭羽晃荡着。
“你是做什么的，在这装神弄鬼？”
王壮年问道。
“我是算命的。给老天爷算命的。”
老头脸色不变，笑着说。
听了这话，王壮年哈哈大笑起来。
父亲爽朗的笑声像是三月的春雷，听在王和的耳朵里，充满了阳刚和自信。
但是，随着老头默默不语地看着他，王壮年的笑声越来越没有自信，越来越干涩，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他愣在那里。硕大的块头不知所措。
“不可能。”
王壮年说。
“这世上还有不可能的事情吗？”
老头说。他对着王和招了招手。
“小崽子，过来！”
王壮年没有拦着。王和于是走了过去。
老头于是给王和讲了个故事。
关于开国皇帝陈不剑的故事。
三千年前，大罗的开国天子陈不剑，是一位临近飞升的地仙。
他在划定大罗三十六郡之后，只身上了三十三重天，一剑斩破了天数，自此天下无卜。
陈不剑擒来残余的天机三寸，封在深宫，别立占天司，用以推算天子的合适人选。具体的推算方法，倒是无从得知。
这在修行人的眼里是极雄壮的创举，在不修行的人眼里，则成了疯子。
陈不剑因此也被叫陈疯子。放着世世代代的皇帝不做，去给他人做嫁衣。
他只当了半年天子，就去游山玩水，很快不知所踪；
后面一代代的卜天子出生，登基，禅让或者殡天。
大罗王朝似是无为而治，却又风云诡谲；
大罗天子大权在握，却也人力有时而穷。
反正这条成命流传了下来，代代相传。
直到如今的老皇帝。
“这回轮到你了，小崽子。”这位占天司的司务说。
“他有的选吗？”王和看到父亲脸上的冷汗不住地流下来。
即使是遇到大黑熊的时候，他也没见过父亲这样紧张。
“他没得选，我没得选，你也没得选。”司务说。“老皇帝，当然也没得选。”
“司务爷爷，我就要当皇帝了吗？”
王和兴奋地问道。
“你就要死了。”占天司司务用怜悯的眼神看着王和。“已经死了很多人，只是这次正好到你了。”
这次听了司务的话，王壮年再也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半跪下来，粗糙硕大的手拍在王和胸膛上，拍得他生疼。
“他还小！你们找错人了！”
占天司司务摇摇头。
“我们只能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什么？”
“第一个月卜算，第二个月上报本朝天子，第三个月把该带的东西带给卜天子。九个月后，昭告天下，新天子登基。”
“就你们的规矩，害死了多少人！这是刚卜完吗？”
“不。你们这地方太偏了，让我们找了好久。”司务说。“明天就要上报了。”
王壮年愤恨地从背后取箭，“嗖”“嗖”“嗖”三声。
王和看到三支箭穿过了占天司司务的身体，扎在了自家的门板上。
占天司司务用悲悯的眼神看了他们父子二人一眼。箭穿过他的身子的时候，和穿过了空气一样。
王和看到老司务的右手抬起，对着自己一点，一个光球便射进了自己的脑袋。
父亲绝望地跪了下来。
而老司务真的化作了一滩墨汁，在父子二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兔子姑娘看着王和呆滞的眼神，不忍心打扰他。
两个人静静的，都不说话，远处传来牛羊嘈杂的戏水声。
“扑通！”
又一颗头从他们头顶滑落下来，溅了兔子姑娘和王和一脸水。
王和皱了皱眉，回忆戛然而止。
他有些恼怒地看到一匹老驴扬着蹄子，从水里站了出来。
“爷爷怎么成了驴！”
老驴长嘶一声。
他和王和对视一眼，又瞧了瞧兔子姑娘，像是有些惊讶。
老驴张了嘴，却见到王和神情不善，嘟囔了一声：“这个头兄弟，怎么没变呐？”
王和心情复杂，没有搭理老驴，只是瞪着它。
刚刚的回忆对他的冲击太大了。
他平生没怎么仔细观察过驴子，没想到驴的鼻孔这样大，眼睛这样亮，耳朵这样翘。
合起来怎么成了个挤眉弄眼的呆蠢样？
老驴自讨没趣，驴鼻子不解地皱了皱，扭过头，往牛羊那边跑。
“你没事吧？想起什么了？”
兔子姑娘关切地问道。
“没事。”
王和讷讷地说。他现在的心情很难用一句话概括。
他没有当即和兔子姑娘说出自己的身份。
这是一个天大的身份。
他恐怕就是因为这个身份被人抓进了这里。
王和又闭上眼睛，在识海搜罗出一个金灿灿的小光球，上边有几行字：
《御用金丹心经》。
刚刚看到这几个字，王和也有些愣住。
老司务把这东西给了自己，是要做什么？
修行？
他念头一动，这金球便化为一部古朴的书，随着他书页便自行翻开，上边的文字自行浮出，不过大都晦涩古奥。
还好，王和也算是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好青年，读起来虽然费力，大概也能理解。
开篇连着几页，都是不同人写的序。
王和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两页，大致都是谈玄论道，说得很晦涩。
他于是只看署名，越看越心惊。
太玄上相降魔大天师张道陵，太湖内相饮湖道人葛洪，纯阳道者吕洞宾，三湘笛使韩湘，长春子丘处机，海南后觉白玉蟾，大罗班首居居道人苏朗，紫阳道人张伯端，无涯修士陈不剑，等等等等。
真可谓群英荟萃。
依次点来，除了几个不太熟的名字，八仙齐到，道祖悉来！
虽然王和对几位了解的不深，但也算久闻大名。
这可以说是把前一世从道教开辟以来的大人物都请过来，各自写了篇序。
好大的排场。
他们本来甚至不是一个时期的人物，可到了这一天地，竟都聚在一块给皇帝写心经？
王和将序言篇翻到最后一页。
微微泛黄的纸上，没有花里胡哨的篇名，没有虚头八脑的尊号，字迹古朴沉重，乍一看便觉有玄黄之气扑在脸上。
内容只有一句话，题名只有两个字：
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
李耳。
王和觉得他融化了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不过他眼下是没办法仔细研究这本书了。
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在这个破塔的底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