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心念一动，《御用金丹心经》又变成了个小光球，没入了识海。
“你不要把链子取下来么？”
兔子姑娘见王和愣了半晌，忍不住出声说道。
“先不了吧。”
王和琢磨了一下，青面獠牙既然多此一举，给了王和一根抑制化形的链子，那想必也有他的说法。
他朝来的方向回头看去，渺远的黑暗里，一栋倒挂着的塔隐隐约约显出轮廓。
千百层的灯火影影绰绰，像要在黑暗里亘古常明。
妖人塔居然这样巨大。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盏灯！过去吧。”
兔子姑娘和王和一起朝那边看过去。
那群湿漉漉的新妖怪，都被远处一盏绿莹莹的大灯吸引住了。
这边的雾气很重。那盏灯矗立在黑暗里，并不刺眼，幽幽地亮着，和这边灯笼里温暖的火光有着明显的区别。
妖怪们迟疑着。
身后是万丈深渊，前边就是那盏绿灯，总不能就待在这绿潭里，等着喝大家的洗澡水。
老驴率先甩开蹄子朝那儿跑去，不知道哪儿来的胆气。
“你说那是什么？”
兔子姑娘问。
王和眨眨眼。
“灯！”
“哪有这么大的灯？”
“有一种鱼，头上就顶着盏大灯，等好奇的小鱼靠过去，它就张嘴把它们吃掉。”
“还有这么奇怪的鱼？”
兔子姑娘听了王和的话，不免有些怕了。
王和当然不是有意吓兔子姑娘。
按照他的直觉，自然界的这些设计，多多少少有点陷阱和引诱的成分。
“反正，你走慢些。不用怕，陆地上是没有鱼的。”
王和安慰道。
于是兔子姑娘一蹦一蹦的，走在了妖群的末尾。
十二只妖怪外加一颗头，都三三两两地往那边走。
等到走近了，大家才都吓了一跳。
那确实不是鮟鱇鱼的灯。
但景象也不比出现一只鮟鱇鱼正常多少。
原来是一只硕大的萤火虫。
它像一座小山一样瘫坐着，一截树干从它的胸口插出来，上边还沾着粘稠的透明汁液。下半身子对折，硕大的屁股躺在地上，放出黄绿色的荧光。
更可怖的是，一条不知道多长的暗红大蜈蚣，甲片节节分明，上上下下把这只萤火虫紧紧缠住，蜈蚣头没入了左边的复眼中。
蜈蚣的每一根足足足有一丈长，密密麻麻地攀在萤火虫身上，都是猩红色，居然也隐隐地放出了微弱的红光。
它们就这样诡异地坐在黑暗里，萤火虫那对空洞的复眼像是在看着众人。
灯光照着所有人的脸，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灯。
他们的引路灯。
王和总担心那只蜈蚣会突然窜起来。
他心里刚冒出这样的疑问，就见到萤火虫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一下子驴嘶、羊鸣、牛喘、狗吠，连王和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可那是一头猪。
从萤火虫右边破碎的眼睛里边爬出来一头妩媚的白猪。
王和暂时还没有跨种族的取向，但这只猪画着眼影，鼻子挺翘，腰臀间的线条勾勒出一条令人心悸的曲线。
确实是一头妩媚的猪。
猪妖依次扫了一眼这边的四头羊，五头牛，一匹老驴，一只狗，一只兔子，还有一颗头。
视线落在王和身上的时候，王和和她眼神相触，明显看出了她的疑惑。
他居然从一只猪的脸上，见到了高中班主任看自己的神情。
不过，猪妖似乎还是瞧见了链子，眼神闪烁了一下，不再停留。
“都是新来的？大家都饿了吧？”
她说。
好像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新妖怪的肚子们都咕咕地响起来。
但是没人敢说话。
没有谁能解释，这边为什么会有一只猪妖。
猪把蹄子往右边一指。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径，夹在了两片阴森森的林子之间，被雾气遮住了去向。
“前边就是草场。”
“狗也吃草吗？”那只狗妖忽然吠了一声。
几人都朝他看去。
他可怜巴巴地甩着尾巴。狗当然是不愿意吃草的。
猪妖没好气地道：“难道草场里只有草吗？你自己找去！”
这是一条泥泞的路，上面踩满了各种各样的蹄印。
不过，虽然蹄印很杂乱，王和还是注意到，所有蹄印爪印，都是朝着一个方向的。
去的方向。
十来只妖怪狐疑地看了猪妖一眼，将信将疑地往路上走。
“喂，那颗头！你等等！”
就在兔子姑娘也要跟去的时候，那猪妖突然喊道。
兔子姑娘停下，捧着王和的头回过身子。
王和疑惑地看向猪妖。
猪妖捏着嗓子问道：
“你是哪儿人？”
“不知道。”
“那王爷为什么把链子给你？”
“不知道。”
猪妖又带上了王和班主任的神情。
王和仍然记得班主任露出这副表情的情景。
“你作业呢？”“忘家里了。”“撒谎！没写就是没写！”
于是，不管王和如何信誓旦旦，他的班主任都不会认为他说的是实话。
王和两个“不知道”抛出去，虽然是大实话，在猪妖的耳朵里就变了意思。
但王和对猪妖当然没有太多的容忍力。
猪妖的鄙夷只能给他加点火气。
“那链子已经没用了。你把它给我，我告诉你们后边怎么走。”
猪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的，王和都能听得到她在怎么想。
但他确实有些心动。
他忍不住去抬眼看兔子姑娘。
兔子姑娘那对石榴子一样的眼睛很清澈，朝着他眨巴眨巴，没有给任何建议。
王和小声问道：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
王和抿着嘴，犹豫着。
“那你有建议么？”
兔子姑娘眼睛眨巴地更快了，越眨越快，最后停下来了。
她都变成了兔子，还是有很长的白睫毛。
“我不知道。不过如果是我，我不喜欢她。”
“我也不喜欢。”
一个人问建议的时候，很多时候都是在等他想听的答案。
王和不只是不喜欢猪妖。
他还觉得猪妖说的话实在没法信任。
猪，是个什么样的妖相？
懒惰，贪婪，暴食，狡猾？
他们说话声音很轻，但猪妖的耳朵一直一扇一扇的，听得分明，这时候从鼻子里发出浓重的猪哼哼声。
“两个死人。”
说完，猪妖又钻进了萤火虫的复眼里。
王和露出个嫌弃的表情，然后和兔子姑娘相视一笑。
“还不滚？”
猪妖不满的声音从萤火虫身子里传来。
那蜈蚣密密麻麻的脚居然抽搐了一下，而后身子疯狂抽动起来，好像就要从萤火虫的身子里窜出来。一旁的雾气都被搅散了不少。
王和看着这景象，感觉头皮上冒出来一片鸡皮疙瘩来。
他还没开口，兔子姑娘已经飞一样地窜出去了，两条后腿蹬得像螺旋桨一样，泥水飞溅。
身后传来猪妖哼哧哼哧的冷笑声，蜈蚣并没有追来。
他们顺着路跑，穿过重重雾气，又拐了几个弯，很快看到了前边慢慢吞吞的牛羊驴犬的屁股。
“好脏！”
兔子姑娘皱起了眉毛。
她粉白的脚掌上已经沾满了泥水。
但是也没什么办法。
兔子姑娘伸出干净的前爪，给王和沾了泥巴的脸也擦了擦。
前面，驴、牛、羊突然都发出了粗重的喘息，一片“哞哞”“咩咩”声。
一片祥和的光从转角处照来，
果然是一大片草场。
草场里面，每隔几米，就立起一根枯黄的竹竿儿，每棵竹子上都插了一只中号的萤火虫。
黄绿色的光铺下来，莹莹的，静谧祥和。
这里的羊草不知是用什么灌溉的，也没见到有阳光照射，但是每一株长得都快有半米高了，茎粗叶肥。
连兔子姑娘看到这片草，也变得快乐起来。
只有狗妖很扫兴。
那匹老驴妖长嘶一声，说道：
“这草长得真是好看！”
几头牛羊没他这样的感慨，连站着的样子也不维持了，撒开了四只蹄子，扑入了草场，大口地咀嚼起来。
青绿色的汁水从他们的牙齿间流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
老驴也吃得欢快，歪着驴嘴儿咀嚼，露出粉色的牙龈和整齐的牙。
王和从前居然没有发现，驴、牛、羊这些牲畜的嘴，和人嘴居然还有几分的相像。
兔子姑娘虽然没有他们那么兴奋，进去后，也伏下了身子，嚓嚓吃了起来。
“你也爱吃草？”王和没法吃东西，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
“兔子不就是吃草？而且，吃饱了才有力气带着你跑呀。”兔子姑娘说道。
“刚才情况危急，平时还是慢点好。刚刚蹦蹦跳跳的，快给我脑浆摇匀了。对了，你还能学着人走路吗？”
“我试试。”
兔子姑娘支起身子，努力地迈开腿，却发现自己的腿太短了，毛茸茸的屁股一撅一撅的，这样走起来倒不像只兔子，而像是一只特大号的仓鼠。
“嘿嘿，好像不行。”
兔子姑娘用爪子挠了挠头。
“你还是跳吧。”王和说。
兔子姑娘咯咯笑了两声，又埋头吃起来。
王和则继续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这会说废话打了个岔，刚刚被蜈蚣吓得心神不宁的紧张情绪才缓了下来。
他有些想好好看一下金丹心法，却又觉得这草场的雾太过怪异。
一阵强烈的违和感在他心头围绕，让他觉得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这个草场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给他们变了妖怪的人喂食么？
可这草场并没有“终点站”的意思，反而更像是个中途落脚的驿站。
王和脑袋一转，醒悟过来。
违和感来自入口处单向的蹄印。
一批一批的新妖怪进来，又去了哪里呢？
王和瞧见，那只狗妖四下张望了下，挺着鼻子溜达了一圈，都没见到草以外的东西。他于是开始扒拉草根，往土里刨，像是想挖两只虫子出来。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连一只蚊虫也没有，只有那半死不活的萤火虫照着忽明忽暗的光。
草场并不是漫无边际的草原。
刚刚在入口处，王和就看见了高大密集的栏杆，向两边延伸着，最后淹没在雾气里。
栏杆外树影重重，看不分明。
这里看似生机勃勃，却好像随时要窜出死气来。
王和沉重地吐了口气，准备提醒一下兔子姑娘，不要埋头吃草，早点做打算。
他抬起头，看到她粉红的三瓣嘴巴一开一合，青草刚进了嘴，就被磨成了碎叶，吃得像除草机一样。
确实像他养过的小兔子。
王和一个恍惚，又想到了猪妖说的话。
草场当然不止有草。
还有兔子。
还有羊、驴、牛。
还有他颗没什么肉的头。
而它们正享受着肥美的青草时，全然忘却了，那只快饿着肚子趴下的狗妖。
王和猛然看向那只刨累了土，可怜巴巴望来望去的狗妖。
它兴许仍在想：
这儿不是只有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