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睛变得浑浊不堪。

　　无力地朝前挪动脚步，似游荡的孤魂，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苏尘瞳孔巨震。

　　更惊世骇俗的，并不是这群人诡异的行为，而是他们的模样变化。

　　他们的皮肤裂开，长出一个个肉疙瘩，肤色开始变得紫青。

　　如那天晚上的妙玄道人。

　　跑！

　　苏尘顿生这个念头。

　　一旁的观鱼道人却仿佛会读心术般，说道：

　　“此时你若是想跑，定会被斩。”

　　苏尘一怔，转头看向观鱼道人。

　　观鱼道人面色如常。

　　“你看那紫袍道长。”

　　苏尘目光横移，下一瞬，他胃中翻江倒海，一股恶心感涌上心头。

　　那紫袍道人两个眼球裸露在空气中，血丝布满眼白。

　　粉色筋脉盘旋缠绕，一端连着黑黢黢的眼眶，另外一端将眼球托举到眉毛上。

　　那对眼球正死死盯着苏尘。

　　观鱼道人笑眯眯地看向那紫袍道人，他大手一挥，说出一个滚字。

　　紫袍道人那对掉出来的眼珠这才转而看向朝他涌来的人群。

　　他从怀中拿出一包白色的药粉，噗地扬在自己眼中。

　　眼泪瞬间流出，年近六旬的紫袍道人发出诡异的婴儿啼哭声。

　　迸发而出的眼泪瞬间化作一颗颗白色的米粒。

　　而那祭台之上的贡品，则化作一个个粉色的小肉球。

　　肉球开始变化、蠕动，长出短短的四肢跟模糊不清的五官，似婴儿的模样。

　　大小不一的肉色婴儿开始啼哭，眼睛里流出的眼泪化作一粒粒乳白色的米粒掉在地上。

　　不到片刻乳白色的米粒便没过了门槛，从大殿中溢出到外面。

　　乳白色的米粒顺着台阶跳动而下，顷刻间，整个妙玄观的台阶被乳白色的米粒覆盖。

　　米粒如水，流出了妙玄观山门，涌向蜉县各地。

　　苏尘转头看去。

　　只见，蜉县的人趴在地上，伸长了脖子，如猪猡吃食般吃着这些乳白色的生米，咀嚼声清晰可闻。

　　他身体颤抖，看向观鱼道人。

　　“这是....怎么回事？”

　　观鱼道人眯起眼眸，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突然间，有一人爬到苏尘面前，那人抬起头。

　　虽然容貌改变巨大，但苏尘能看出，此人便是张雄。

　　他抬手就要去抓住苏尘的脚。

　　苏尘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他后退一步，一旁的观鱼道人抬起脚，踩在张雄手上。

　　张雄满是肉疙瘩的脸露出痛苦，五官扭曲在一起。

　　他像一只被踩中脚的野狗，嘴中不断发出呜呜声。

　　“滚！”

　　观鱼道人大手一挥，张雄像野狗般爬到别处去。

　　其余的道士在看到观鱼道人将张雄赶跑后，便同时将目光从苏尘身上挪开。

　　“我需要如何做？”

　　苏尘勉强保持镇定。

　　生于这个世界，他并不怕鬼。

　　所谓鬼，也不过是灵罢了。

　　但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说不怕那是假的。

　　他终于知道为何观鱼道人要他先来看看公祭。

　　这种场景，三言两语岂能说得清楚，况且，就算说清楚了，苏尘一定也不信。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

　　观鱼道人眯起眼眸，语气平静：

　　“跟我走。”

　　他迈出一步，脚下的米自动让开，苏尘紧紧跟在观鱼道人身后。

　　乳白色的米粒给他们二人让出一条道来。

　　周围趴着吃米的人也纷纷避让。

　　似乎观鱼道人对他们有天然的克制。

　　“他们是人是鬼？”

　　苏尘忍不住问道。

　　观鱼道人语气平静。

　　“非人非鬼。”

　　苏尘反复咀嚼着观鱼道人这句话。

　　想起昨日观鱼道人说的公祭。

　　公祭就是为了让这些无主孤魂也有一口吃的。

　　而出发之前，观鱼道人又对自己说的那四句话。

　　“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阴阳难分，人鬼莫测。”

　　苏尘猛地抬眸。

　　莫非这些孤魂野鬼依附在阳间之人身上？

　　苏尘虽觉得此事不可能，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从他们被老虎跟了一路开始，苏尘便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太小。

　　等他们两人到达僻静之处，苏尘有意与观鱼道人拉开距离。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尽管他已猜出个大概，但还是想从观鱼道人嘴中得出答案。

　　只见观鱼道人从怀里拿出一本书来递给苏尘。

　　“这是天业二年蜉县人口黄册。”

　　苏尘眉头紧锁。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方印着一番红色大印。

　　确实是虞朝的县衙官印。

　　苏尘的父母死后，他去过县衙为二老销户，见过此印。

　　虞朝人口统计十年一次，苏尘手上的这本是最新的人口统计。

　　可是，这蜉县黄册为何会在观鱼道人手上？

　　“第二百一十二页。”

　　观鱼道人说道。

　　苏尘按照他所说翻到对应的页数，瞳孔瞬间瞪大。

　　黄册上赫然写着一行字：

　　蜉县张家沟，农户张雄，时年一十八岁。

　　十八岁？天业二年？

　　距今已过了十年。

　　可那张雄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像二十八。

　　“这是怎么回事？”

　　苏尘翻了几页黄册后便合上。

　　“我与那张雄交谈过，他年纪看起来与我相仿。”

　　观鱼道人点头道：

　　“嗯，因为这张雄已经死了十年。”

　　苏尘神色古怪，干笑一声：

　　“你别哐我。”

　　观鱼道人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贫道何必跟你扯这种谎？”

　　“若不是看到你还算机灵的份上，贫道也不屑救你。”

　　苏尘还是无法接受此事。

　　观鱼道人看到苏尘这番模样，便道：

　　“贫道知晓此事你接受不了。”

　　“天业二年，蜉县的百姓便都死了，魂魄却还在阳间。”

　　苏尘看着观鱼道人，他深吸一口气。

　　“如此说来，方才那些人并不是被灵体依附，而是死后灵体没有离开阳身？”

　　观鱼道人点点头，笑道：

　　“你倒是领悟得快。”

　　“十年前，妙玄道人追求长生以至神智疯癫。”

　　“以秘术强行将自己的魂魄困在体内，而后自绝身亡。”

　　“灵入归墟，若无被感召，则成为神志不清的孤魂野鬼，但若是留在阳间，却保留着前世的记忆。”

　　“至于代价，便是每月初一，体内的游魂会被至邪之物感染，掌握身体的控制权，变得残忍嗜杀。”

　　苏尘闻言心中一颤。

　　“那方才那个紫袍道人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贡品为何会化作婴儿？”

　　“眼泪为何会变成米。”

　　“还有，你为何不在黄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