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沟，因其村民多为李姓，且有一条小河沟穿过该村得名。

　　只是李家沟本就人少，再加上地处偏僻，这两年又有不少人外搬出去。

　　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户。

　　而李大龙家则在村子里的最里面，刚好挨着那条河。

　　临近李大龙家，苏尘说道：

　　“先把刀藏在猪圈里，再去远一些的地方洗干净这一身。”

　　“眼睛看不见的人鼻子大多比较灵，能闻得到血腥味。”

　　李大龙回头看了一眼苏尘，迟疑片刻后，点点头，进了猪圈，将二人的刀埋进猪粪里，转身去拿新衣服跟鞋。

　　二人身上的木灰跟血混在一起，一块一块粘接在身上，脸上也沾了不少红白粘稠之物。

　　但他们还是选择沿着河流往前走半里地，才跳入水中洗掉这一身污秽。

　　二人默默洗掉身上的木灰跟血迹，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洗干净了身子，换上新衣服后。

　　苏尘点起一堆火，将二人的鞋子、裤子都扔了进去烧了。

　　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李大龙看着苏尘。

　　“你阿爷会信守承诺吧？”

　　苏尘点头道：“会的。”

　　“那你呢？也会吧。”

　　此前苏尘说过，只要李大龙帮他除掉张金一家，他便不再来麻烦李大龙。

　　苏尘继续道：

　　“会的，我们谁也不认识谁。”

　　“不过等风波过了，我要取回自己的刀，当然那半块镜子也会还给你。”

　　那半块镜子，是李庆给苏平山的信物。

　　只要苏平山或者其后人拿着那半块镜子找到他，无论什么样的忙他都会帮。

　　只不过李庆食言了，苏平山不得不采取别的办法。

　　李大龙点点头，然后默不作声地看着火堆发呆。

　　他杀过不少猪，但第一次杀人。

　　他还记得刚刚在追上张颜玉后，她不断给自己求饶的，虽然夜黑看不清她的脸，但李大龙是见过张颜玉的，她是很秀气温柔的女孩，他能想象到张颜玉哭着求他饶命的那张脸。

　　估计会很长时间忘不掉。

　　李大龙从怀里拿出几块碎银。

　　“你拿了多少钱？”

　　苏尘将银子拿出来。

　　两人一合计，二两五钱。

　　“我拿一两三钱，剩下是你的，你这身衣服跟这双鞋花了我九十八文，回去后我再给你拿两枚铜钱。”

　　李大龙说道。

　　“不用了，我拿这个就行。”

　　岂料李大龙摇摇头。

　　“那不行，账要算清楚，不能乱。”

　　苏尘先是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青县死了人，死的还是张捕头未过门的娘子，今晚注定不太平。

　　苏尘打算在李大龙家里躲到凌晨再回去。

　　二人又沉默了一阵，苏尘问道：

　　“闻着猪屎味睡觉不臭吗？”

　　李大龙白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怕不怕鱼腥味？”

　　苏尘哑然失笑。

　　二人再次沉默，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苏尘默默地看着火堆，他本以为大仇得报，自己会很痛快的，可是并没有。

　　鞋子衣服在火中被渐渐燃尽。

　　李大龙看了眼苏尘，张泽信的功夫并不弱，可是苏尘却能轻而易举将其杀死。

　　可见苏尘功夫并不弱。

　　他眼睛一转，突然开口道：

　　“阿爹去世那年，我六岁。”

　　“虽然阿爹的灵体很快出现，但除了教我如何把猪养肥些，便做不了任何事，更保护不了任何人。”

　　“阿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家里没有男人，村里的闲汉经常欺负娘，我就跟他们拼命。”

　　苏尘抬头看着李大龙，随后又低下头看着火光，继续听他说。

　　李大龙接着道：

　　“可是那时候太小，打不过，挨了揍就哭着回去找娘，我哭，娘也哭，阿爷跟阿爹胆子都小，帮不上什么忙。”

　　“那些汉子半夜扒我们家后窗，往我娘屋子里吹口哨，我就把猪圈建在屋后，若是他们敢靠近，就要踩一脚猪食，而且有人接近，猪也会叫，我便可以起来保护娘。”

　　“后来，那些汉子嫌弃我们家都是猪屎味，也就没来。”

　　原来是这样，一开始苏尘也纳闷，为什么李大龙会在屋后圈个猪圈。

　　不过现在应该没人敢欺负他们家才是，李大龙毕竟是个富户。

　　“过了不久，阿娘眼睛坏了，哭坏的，长大后，我学会了阿爷的生意经，学会了怎么把猪养得比别人家的壮，生意越做越大，结交的人也越来越多。”

　　李大龙拔了根草扔进火里，小草在火光中烧得噼啪响。

　　“有人问我要不要去教训当年那些欺负阿娘的人，我把这件事告诉阿娘，但是阿娘不让。”

　　苏尘眉头紧锁，抬头看向李大龙，颇为不解。

　　“为什么？”

　　李大龙说道：

　　“我也问过阿娘，阿娘说，要给我的子孙积德，也给我积阴德，当然，那些欺负我娘的人，也都害怕我会报复，都搬走了。”

　　苏尘默不作声，若是自己阿娘在世，估计他也会得到同样的答案。

　　李大龙继续道：“所以从那时开始我就不欺负人，也不得罪人，为的就是给我的后代子孙，也给我自己积德。”

　　苏尘点点头，说道：

　　“活人积阴德，这是老说法了。”

　　却见李大龙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今日我连杀两人，功德耗尽，苏尘，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我将来出了什么事，你要照顾好我娘。”

　　“当然，如果你出事的话，我也会照顾好你爹娘的。”

　　苏尘一愣，随即脸色一沉。

　　好小子在这里等我呢？

　　你有老母，我没有啊！

　　“你算盘珠子都跳我脸上了。”

　　苏尘眼神不善。

　　李大龙起身抓了把土给篝火盖灭，再把土堆踢进河里，他拍拍手。

　　“反正就这么说定了。”

　　二人起身往李大龙家里走，一路上李大龙喋喋不休，要苏尘答应他。

　　苏尘一路阴沉着脸。

　　不是说好此事之后两家再无瓜葛吗？

　　怎么就成了汝死之汝母吾养之？

　　回到屋里，李大龙还在喋喋不休。

　　“苏尘，刚才说的事情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应下了。”

　　李大龙脱鞋上床，还特地给苏尘留了个大一些空间。

　　苏尘板着脸。

　　“这件事以后再说，而且我们不是说好，此后我们不会再有瓜葛吗？”

　　李大龙没皮没脸道：“这是两码事。”

　　如今正值乱世，谁都不知道战火什么时候会烧到这里。

　　苏尘刀法了得，脑子动得快，一定保护好他跟他娘的。

　　苏尘却在心里暗骂一句“两你大爷。”

　　他脱鞋上床上，扯了个被子给自己盖上，也不顾满屋子的猪屎味。

　　“你睡觉不会打呼噜吧？”

　　苏尘问道。

　　李大龙摆摆手。

　　“不会！”

　　半夜，苏尘睁开眼睛，毫无半点睡意，这久违的拖拉机的声音。

　　翌日，苏尘早早离开了李家沟。

　　走的都是小路，没有见到任何人。

　　“阿爷，事情办妥了。”

　　苏平山出现在苏尘身边。

　　“嗯，阿爷知道了。”

　　昨晚张癞子父子灵体消失，他就猜到了张金已死。

　　但他没着急出来，而是等早上才出现，就是怕有人怀疑。

　　苏平山说道：

　　“走吧，去青湖捕鱼，把昨晚的事忘了。”

　　“李家那个小子，他不会出卖你吧?”

　　苏尘摇摇头。

　　“不会，昨晚是我跟李大龙一起动的手。”

　　苏平山倒吸口气，摸着有些乱遭的胡子。

　　“这小子倒是比他爷跟他爹有种。”

　　“他还是个很聪明的人。”

　　苏尘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