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归墟之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青县刚经历过一场防御战。

　　虽说叛军里大多是难民，但青县的官兵也死了四十几个。

　　江安河上也被留了百余具尸体。

　　阳间的子孙身死，被感召之人会重新成为孤魂野鬼。

　　正如张癞子父子一样。

　　不少门户挂上了白绫，这些是灵官遣灵给挂上的。

　　苏玉田、刘顺子、李瑞堂三位并肩走在有些空荡的街道上。

　　看着门户前的白绫，心中五味杂陈。

　　管理归墟的是灵官。

　　谁都不知道灵官到底是谁所化。

　　在这里，灵官具有审判、定罪、抓捕的权利，同时也保护着治下的一干灵体。

　　所谓死人罪活人偿，若是灵体生前犯了罪被发现。

　　则该灵体的一切罪过，都由阳间的活人代偿。

　　若此罪是身为灵体时所犯，则无需后代子孙担责。

　　活人与灵，阳间与归墟，其中各自罪责，分得很清楚。

　　且，阳间动荡，影响不到归墟。

　　三人来到灵官府衙前。

　　漆黑色的大门，两侧陈列着两头石狮子，旁边有个大鼓。

　　民间有言：生不入衙门，死不下地狱。

　　身为灵体，若非身不由己，他们也不愿来这衙门。

　　苏玉田也只有去借书的途中才会从衙门经过。

　　化灵一年，苏玉田也读了一年的书。

　　归墟并不能考取功名，所谓读书不过是消遣。

　　但苏玉田深信读进肚子里的书，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年少时他为了阿爹弃书当渔户，化灵后为了儿子又拿起书。

　　此时漆黑色的大门自动打开一条缝，一缕缕让人胆寒的黑色气霭从中渗透出来。

　　大门后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门前何人？”

　　刘顺子跟李瑞堂牙花子打颤。

　　哪怕是生前见过县太爷，他们也未曾有过这种压迫感。

　　苏玉田走出一步，躬身作揖。

　　“禀灵官大人，渔户苏玉田，携养猪户李瑞堂，收鱼工刘顺子前来请一尊灵仆，讨一通行文牒。”

　　漆黑色的大门缓缓打开，浓浓的黑色雾霭散尽，露出一条暗灰色的石板路来。

　　苏玉田看向刘顺子跟李瑞堂。

　　“二位兄长，你们先在此地候着。”

　　二人纷纷点头，他们也不愿进入这衙门。

　　而且他们二人嘴笨，生怕说错话惹得灵官大人不悦。

　　苏玉田迈步走进去，脚刚落在暗灰色的石板，一阵阴风扑面而来。

　　石板路左右弥散着黑色雾霭，一个个绿色的灵在其中穿梭。

　　路一直延伸过去，只是前面亦是迷雾，看不清楚。

　　苏玉田第一次到这府衙。

　　来此之前，他曾询问过几个进过这府衙的人。

　　有人说灵官府衙与阳间府衙无异。

　　有人说见到灵官从茅草屋出来。

　　甚至有的说灵官乘巨龙而来。

　　各人各异，所见景色皆不同，但对灵官的描述出奇一致。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官袍的庄严青年。

　　苏玉田往前走了几步，却见周围黑色迷雾渐渐散开，脚下的石板路延伸到尽头。

　　周围景色变化，不是公堂，也不是茅草屋，更无巨龙。

　　而是一汪在熔岩洞中的水潭，头顶是岩壁，钟乳石如野兽尖牙倒挂而下，水滴落在潭中，激出一声清脆。

　　水潭上漂浮着一朵朵燃着绿色焰火的莲花，点缀在漆黑色的水面上显得格外诡异。

　　忽见，一叶小舟渡水而来，一位戴斗笠的老者，手持竹篙，高喊道：

　　“风高浪急！风高浪急！”

　　苏玉田四下看去，水面平静异常，何来风高浪急。

　　却见，原本平静的黑色水潭，猛地掀起一层水浪。

　　一座黑色小山突兀地从水中升起，苏玉田定睛一看。

　　哪里是什么小山，那分明是某种生灵的身体一部分。

　　漆黑色的鳞片密集排列，反射着光。

　　老者手持竹篙，一竿子敲下。

　　“还未到喂食的时辰，出来作甚！”

　　黑色小山缓缓沉入水潭，恢复了平静。

　　老者撑船来到苏玉田门前，老人脸上皱纹纵横沟壑，双目却明亮无比。

　　“可是渔户苏玉田？”

　　苏玉田躬身道：“正是。”

　　他听过别人的描述，灵官是个青年，可不是眼前的耄耋老人。

　　但听闻他人说，灵官府衙只看到了灵官，犹豫之下，苏玉田再次躬身道：

　　“小民苏玉田，见过灵官大人。”

　　老人笑着说道：“上来吧。”

　　苏玉田犹豫一下后，便走小舟。

　　老者撑着小舟，缓缓行舟在水潭上。

　　“此番所来何事？”

　　老者问道。

　　苏玉田拱手道：

　　“启禀灵官大人，小民此番所来，只为两件事。”

　　“请一尊护身灵仆，讨一份通行文牒。”

　　耄耋老人继续泛舟水潭上，他双目变得浑浊，嘴巴一张一合，却说不出一句话。

　　苏玉田有些晃神。

　　莫不是自己表述有误？

　　他斟酌片刻，再次重复方才的话。

　　只是老人依旧不言语，动作机械地划船。

　　苏玉田看着前方，那是一座拱桥，难不成，是要经过拱洞才能说此话。

　　此时，一只大手按在苏玉田的肩膀上。

　　“青县灵官年不过三十，怎会是此等耄耋老人，孽畜！为何自作主张！”

　　却见耄耋老人身体扭曲，身上的衣服裂开，露出猩红色的肉来，脚下的木舟也变成柔软的红肉。

　　苏玉田整个人被那只手拉着往上而去，他看到。

　　方才那个拱洞发生扭曲，原本青石白玉变成一片片鳞片。

　　待看清楚此物后，苏玉田浑身汗毛倒竖。

　　那哪里是什么拱桥，那是一个小山般大小的蛇头，灯笼般猩红色的眼眸。

　　舌尖化作老者，舌根化作小舟。

　　灵官将苏玉田从熔岩洞中带走。

　　周围景色变化，苏玉田站在公堂之中。

　　抬眸一看，面前端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绣鸂鶒图案官服的青年，漆黑色的眸子平静深邃。

　　苏玉田背后沁出冷汗，待他反应过来后，拱手道：

　　“草民苏玉田，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灵官摇头道：

　　“应是本官向你道声歉才是，那孽畜趁本官不在，想诱骗你为它的餐食。”

　　苏玉田浑身哆嗦。

　　灵官看着苏玉田。

　　“你方才说，来此是为了请一尊护身灵仆，还有讨一份通行文牒的？”

　　苏玉田点头道：“正是。”

　　归墟之中，想要跨越州县，便需要通行文牒。

　　此时阳间虽然发生叛乱，但归墟依旧和平。

　　在归墟杀灵，当地灵官便会瞬间赶到，让凶手一命还一命。

　　而灵仆则能起到保护灵体的作用。

　　“阳间大势仍属杨家，可有带天业金钱？”

　　苏玉田先是一愣，随后便从怀中拿出十张天业金钱呈上。

　　灵官一挥手，那十张天业金钱便到了他手中。

　　而后，一尊一人高的木偶从上方缓缓落下。

　　木偶五官僵硬，背后贴了张黄纸，纸上用红笔写着一个“杨”字。

　　一份通行文牒落入苏玉田手中。

　　“草民谢过大人。”

　　灵官嗯了一声：“无事便离去吧。”

　　苏玉田带着通行文牒跟护身灵仆走出衙门。

　　刘顺子跟李瑞堂迎上去。

　　二人注意到苏玉田的神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可是里面发生了何事？”

　　苏玉田犹豫了一下，摇头道：

　　“无事，只是第一次来着灵官府衙，有些不适。”

　　“我们回去吧，是时候离开此地。”

　　苏玉田想不明白的是，为何灵官大人要跟他说：阳间大势仍属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