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罗平安终于搞清楚，这帮人是来来找他麻烦的。

　　而这位黎班头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道石菅等人的死因，恐怕在当时捕快那里，也没能打听得出来。

　　如今借着这个事，来找他的麻烦，这位黎班头，莫非是跟石菅有什么关联？

　　他装作很惊恐的样子，低头诚惶诚恐地答道：“各位大人可不敢这么说。人命关天，当时城东废弃马神庙里，连石菅一起，可是死了好些个人，连县尉大人都惊动了，亲临马神庙办案。”

　　他说得很诚惶诚恐，可是说的话却意思明确得很，县尉大人亲临办案，都没说是他杀的人，你们这帮人拿着这个话来唬人，未免太幼稚了些。

　　罗平安心里也是大为诧异。

　　身为衙役班头，却连石菅死因都打听不出来，却借着这个由头，来找他这个小仵作的麻烦。

　　这帮人脑子不清醒啊！

　　背后必定有缘由！

　　果不其然，黎班头转头瞪了那人一眼，冷冷说了声：“走！”

　　一行人跟着黎班头转身就走。

　　等他们走出县衙大门，罗平安低声问：“钱叔，这位黎班头，是什么来头？”

　　钱叔叹口气：“这是壮班班头，我得空再问问宋班头，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都领完饷银，终于轮到钱叔和罗平安进去。

　　县衙衙役分三班，书吏则分六房，对应大乾六部设置。

　　领饷银则是在户房，由算吏陶成做好账簿，再由户房主事薛磐发放。

　　钱叔领完，就轮到罗平安，算下来一看，饷银只有六钱银子。

　　罗平安一下子傻眼，问了声：“薛主事，我这个月在城东，验尸十八具，这饷银……怎么只有六钱？”

　　主事薛磐年过四旬，头也不抬，摆摆手说：“你还只是仵作学徒，饷银折半，验尸十八具，其中八具为同时验完，实为十一具，这账簿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

　　还能这么算？

　　罗平安大觉惊奇。

　　在他身旁，钱叔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争辩。

　　罗平安却没有这么容易放弃，争辩说：“薛主事，我在城南是仵作学徒，跟着钱叔学艺。但在城东，却是暂时顶替仵作老吴父子俩之职。就是仵作，而非学徒。”

　　听到他这么说，户房主事薛磐抬起头看着他，双眼眯成一条缝，很是惊讶。

　　“马神庙验尸八具，虽然是同一天，却还是要一具一具细细验尸，县尉大人当日也在场，这八具尸首，当算饷银一两六钱，再有十具，算饷银一两，这该合计二两六钱才对。”

　　钱叔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愣愣的看着罗平安。

　　县衙里，还有其他的书吏，听到他这般争执，一个个看过来，大为讶异。

　　在整个清河县衙，从县令，到属官，再到六房书吏主事，书吏，衙役，最后才轮到仵作这样的贱役。

　　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鄙视链，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可是这一次，罗平安这个小小的仵作学徒，却在饷银上如此争辩。

　　这里的书吏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从户房主事薛磐，到算吏，这都是早就做妥当了。

　　向上报的饷银，当然不止二两六钱银子，而是更多。

　　但是到这个五座学徒手里，那就只有六钱！

　　这其中的差额，自然就是被经手的人给分了。

　　薛磐紧闭着双眼，坐在那里仰头看着他，脸上冷冷的，一言不吭。

　　罗平安却迎着他的目光，怡然不惧，“好心”提醒：“薛主事，是不是账簿上记错啦？”

　　周围的主事书吏，都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看得饶有兴致。

　　账簿户房主事薛磐面前摊开，罗平安这么低头看下去，虽然是倒着的，却还是能看的清清楚楚。

　　上面报的饷银，明明白白是四两四钱银子！

　　实际结算给他的，就是折半折半再折半！

　　而结算给钱叔这些老仵作的，就是对半折！

　　这般克扣，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薛蟠注意到罗平安在看账簿，双眼眯得更细了几分，蓦然抓起账簿，喊了声：“陶成，再算！”

　　陶成就是户房算吏，连忙起身，小跑过来，点头哈腰的，接过账簿，坐回去在那里装模作样的念念有词好一会儿，这才回来。

　　“禀主事，的确是算错了，一共饷银二两六钱……”

　　户房主事薛磐脸色铁青，一把接过账簿，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数出饷银，冷冷地说：“这下没错了吧。”

　　罗平安也是见好就收，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接过饷银，客客气气的回道：“多谢薛主事！”

　　走出县衙，钱叔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说：“平安，你这样顶撞薛主事，可是不妥啊。这饷银，唉……”

　　看来钱叔是早就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只是一直不敢反抗，就这么忍气吞声而已。

　　罗平安就不以为然，劝慰说：“钱叔，我这饷银二两六钱，本来就是克扣了的，然后还要克扣这么多，未免太过分了些。”

　　事已至此，钱叔也不好说什么。

　　这一次，主事薛磐和算吏陶成这么快就改口，那自然也是因为他们做事太过，理亏罢了。

　　走出县衙院门，门外有人在等着他。

　　正是刚才找他麻烦的黎班头一行。

　　见到罗平安出来，黎班头自恃身份，站在那里抬头看天，倒是一直抢着表现的那个跟班对着罗平安招手：“罗平安！过来！”

　　罗平安对钱叔说：“钱叔，你先回去，我去去就来。”

　　钱叔忧心忡忡，只是叮嘱他一句“小心些”，就赶紧离去。

　　“黎班头！”罗平安过去，恭恭敬敬喊了声。

　　“发饷银啦？”那人盯着他，似笑非笑的。

　　“是！”

　　罗平安脸上带着笑，答应的很客气，可是却一点畏惧的神情都没有。

　　那人看着他，双眼微眯，拉下脸说：“石菅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平安笑道：“石菅的事，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县尉大人严令，我哪敢多言啊。”

　　“放你的屁！”那人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不要拿县尉大人来吓唬人！石菅的死，跟你脱不了干系！还不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