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轮到罗平安一愣。

　　连碗里的肉都一下子闻不到香味了。

　　不是不香，而是一下子没心思闻到肉香。

　　媳妇儿林小玉这话里，带着浓浓的不安。

　　他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握着林小玉的手软软的，却透着一股粗粝。

　　天冷了，她在家里洗衣做饭，用的都是冷水，又缺乏保养。哪怕年轻，只不过十六岁，久而久之，这手就还是变得粗粝。

　　罗平安指尖轻抚着媳妇儿林小玉的手背，叹口气说：“小玉，你才16岁，你看看这手，一到冷天，就粗粝成这样。”

　　“平安哥，我……”林小玉听罗平安说得如此郑重其事，一下子就有些慌神。

　　罗平安摇着头说：“我是心疼，不是嫌弃。城东范家的事，钱婶有跟你说过没有？”

　　林小玉点点头，眼里一下子就有了泪水。

　　“那都是真的。”罗平安说，“城东仵作老吴父子俩，本来一死一伤，还好小吴哥儿在义庄醒了过来，不然再晚两天，就会直接埋了。”

　　“平安哥，那你可怎么办？”林小玉急得直淌泪。

　　罗平安咧嘴一笑：“我要是没入道，恐怕也难逃一劫。不过你看，范老太太身死，还是我去办的，我现在是不是一点事都没有！”

　　林小玉抬起头，泪眼婆娑，一脸震惊。

　　罗平安这才说出他一直想说的话：“这个世道，可不安宁，没有入道，那就是蝼蚁，很多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是，我……我不知道……”林小玉低着头，红着脸，心里很是愧疚，总觉得自个儿这是拖累了罗平安。

　　罗平安接着说：“你心地善良，心思单纯，每天夜里修炼入定，我看了，比我前几年刚开始练武时做得都要好。你现在就是相信我说的，不要有其他杂七杂八的想法，也不要担心钱的事，我都会办妥的。听明白了么？”

　　“嗯！”

　　林小玉终于打从心底里放松下来，点头是，眼泪珠子甩下来，就跟一颗颗珍珠似的。

　　“好好吃饭，一心修炼，一切有我呢。”罗平安拍拍她的手背，笑着安慰说。

　　他说的这些内容，不及实情的十分之一。

　　只是他没法说得太多，以免过犹不及，把媳妇儿林小玉给吓着了。

　　那就更不妙。

　　但是世道并不安宁这句话，那是不得不说。

　　这段时间，清河县城里，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粮价也不高，都还负担得过去。

　　但实际上，罗平安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暗处已是暗流涌动。

　　清风寨贼匪只是其中之一，另一个缘由，则是清河县城这个地方，地处大乾北境边陲，已经连续好多年没有战事，但是过几个月，或者过几年，会不会爆发战事，那就难说了。

　　……

　　日子过得很快，终于又到月底，发饷银的时候。

　　一大早，罗平安就跟着钱叔，来到县衙。

　　清河县城在整个云阳府，乃至于整个坤州，都算得上是比较独特。

　　清河城四面环山，城池位于群山之间的平川，东南侧有狭长谷地，通往边关飞鹘堡。

　　这里本来也是一座边塞城堡，后来才筑城，两百来年的时间，慢慢聚居起如今这等规模。

　　但是在整个大乾，清河县城这等规模，仍然只是下县。

　　因为地处要冲，清河县还常年驻有军卒守卫。

　　只不过这么多年下来，军备松弛，驻军将校吃空饷成风，以至于上次清风寨贼匪都敢来犯，城里都要抓青壮上城墙守卫。

　　由此可见一斑。

　　县衙在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

　　身为仵作，只是衙役中最为末等的贱役，罗平安连县衙大门都进不去，而是跟着钱叔在门外大院子角落里等着。

　　领饷银的日子，整个县衙都是人来人往。

　　县太爷手底下，就有县丞和主簿两名佐官，然后就是县尉，这都是正儿八经的官。

　　整个县衙里，人数最多的，就是统称为胥吏，分书吏、捕快、衙役等等。

　　这一套架构，跟穿越之前那些历史王朝倒是大差不差。

　　只是在这个大乾，衙役虽然也属于徭役，却是要给饷银的。

　　即使仵作这样的贱役，那也是每个月可以领到一笔饷银。

　　角落里，罗平安和钱叔站在一起，跟两个透明人似的。

　　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等了好半天，终于轮到衙役领饷银，三五成群出来，一个个喜笑颜开的。

　　最后走出来的几人，围着为首那个，你一句我一句，就是要那人做东，去勾栏快活一番。

　　为首那人踌躇满志，笑而不答，眼角余光一扫，竟然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来。

　　罗平安不由得一愣。

　　这人不认识啊。

　　可是看他这个样子，似乎是来者不善。

　　他穿着差服，跟其他人不太一样，跟宋班头倒是一样。

　　该当是个衙役班头。

　　县衙衙役分三班，负责衙门仪仗的皂班，负责城区十里八乡治安的壮班，还有负责缉捕的捕快班。

　　宋班头就是捕快班的班头。

　　这人沉着脸，大步走过来，盯着罗平安冷声问：“你就是罗平安？”

　　“是！”罗平安答道。

　　“放肆！”跟着的人厉声呵斥，怒眼圆瞪，“这位是黎班头！你一个小小的仵作，竟敢如此无礼？！”

　　钱叔站在那里，低头躬着腰，陪着笑脸解释说：“黎班头莫怪，这孩子不懂事，不懂事……”

　　“不懂事！不懂事就算啦？黎班头问你，石菅，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这个跟班，在这位黎班头面前抢着表现，厉声问。

　　罗平安笑着答道：“黎班头莫怪，城东废弃马神庙的死人案子，的确有个死者叫石菅，验尸也的确是我做的，县尉大人亲自过目。”

　　黎班头双眼一缩，厉声呵斥这跟班也一下子如遭当头一闷棍，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另外几个跟班更是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一时也没人吭声。

　　“是怎么死的？”黎班头皱着眉头问。

　　罗平安装作一脸左右为难的样子：“黎班头莫怪，验尸结果，县尉大人吩咐过，不得外传。”

　　这是实话，当时县尉宋清风大人的确是这么叮嘱过。

　　那位跟班再次抢着表现：“好小子，你倒是会来事！石菅家人如今已经告官，身死之前，你有打过他！说，人是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