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孙永这句问话，听起来是为他开脱的。

　　但是罗平安却一下子就听出来关键所在。

　　包括这位主簿孙永在内，恐怕县丞高强，以及其他的人，都不知道石菅等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也就反过来说，这事是县尉宋清风一手操办。

　　不过要说一点口风都没泄露出来，那也不可能。

　　所以主簿孙永和县丞高强才要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矛头就直指县尉宋清风。

　　罗平安低着头，心中转过这许多念头，答道：“县尊大人，主簿大人，石菅夜里死在城东废弃马神庙，第二天由我验尸，验尸结果已上报上官，请大人明察。”

　　主簿孙永眯着眼，看着罗平安。

　　县令王嵩问：“当天夜里，有证人说带你去到马神庙，岂非佐证石菅之死与你有关？”

　　罗平安答道：“启禀县尊大人，当天夜里，的确是有人来城南嘉定坊家中喊我，说是奉宋班头之令，让我赶紧去验尸。”

　　“哦？”县令王嵩饶有兴致。

　　“我不疑有他，赶紧带上工具，随来人赶往城东。途中察觉此人刻意避开夜间巡察衙役，心中生疑，便诳称要去跟巡察衙役说清楚。来人心虚逃走，我察觉到有古怪，又是夜深，就赶紧返回家中，不敢外出。”

　　“石菅八人就是那天夜里死的？”主簿孙永沉声问。

　　“是。”罗平安答道。

　　“八人死于非命！”主簿孙永双眼一寒，转向县令王嵩，语气中带着几分寒意，“县尊，这么大的人命案子，该当彻查！”

　　县令王嵩再次沉默，罗平安接着禀道：“县尊大人，城中夜里宵禁，衙役四处巡察，石菅等人却无视宵禁，随意外出到废弃马神庙，还派人从城东到城南嘉定坊，谎称奉宋班头之令，诓骗我去城东废弃马神庙，意欲谋害于我！宵禁巡察，形同虚设，石菅等人图谋杀人，请县尊大人彻查！”

　　大堂上跪着的石菅家属，一下子就慌了神，哭喊连连。

　　衙役壮班黎班头也是眼神漂移，眼巴巴看向主簿孙永。

　　捕快班宋班头则是腾腾出列，狠声禀道：“县尊大人，石菅等人假冒传令，恳请县尊大人彻查治罪！”

　　罗平安心中暗自好笑。

　　不是要搅混水么，老子也会啊！

　　该死的黎班头，如今该轮到你来头疼了！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为的根本就不是这个案子本身，更不是为石菅等人讨个公道，而是清河县四大家族之间的攻伐争夺。

　　如今就是不知道县令王嵩会站在哪边。

　　自始至终，县尉宋清风一直站在那里，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啪！

　　县令王嵩伸出胖胖的手，狠狠一拍惊堂木，震得整个大堂都随之一抖。

　　“宋清风！”县令王嵩冷冷喊道。

　　“下官在！”县尉宋清风连忙上前，躬身听令。

　　“宵禁巡察，形同虚设，一应衙役，宋大人该好好管束才是！”

　　“遵命！”宋清风躬身领命。

　　罗平安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怪不得县尉宋清风如此老神在在，原来县令王嵩是站在他这边的！

　　这一板子，看似是打在县尉宋清风身上。

　　可是实际上，却是让他整肃手底下的衙役！

　　壮班黎班头，要倒霉啰！

　　罗平安偷眼看过去，黎班头面如死灰，可怜巴巴地看着主簿孙永。

　　可是主簿孙永却无视他求救的眼神，完全视而不见。

　　“还有石菅等人命案，一并彻查！退堂！”

　　县令王嵩扔下这句，再次一拍惊堂木，从官椅上跳下身来，甩开袍袖，径直离去。

　　啊……这……！

　　就这么完了？

　　罗平安震惊了。

　　还真的就这么完了！

　　县令王嵩拂袖而去，转入后堂，县丞高强也跟着离开，不过是从前堂走。

　　紧接着就是主簿孙永，笑呵呵地走到县尉宋清风跟前，如同老朋友似的，呵呵笑道：“城里妙月楼来了几个青倌，为兄做东，恭请老弟大驾光临，如何？”

　　县尉宋清风也一反刚才那般闭目养神的傲娇姿态，笑呵呵地拱手相让：“孙兄客气了！一定到！一定到！”

　　两人联袂而出，留下罗平安等人站在堂上，面面相觑。

　　罗平安心中直呼：好家伙！这架打完了！立即握手言欢，有没有！

　　这么搞，怎么让下面的人站队啊！

　　黎班头，草率了啊！

　　两个老大一走，剩下的这些人，就活泛起来。

　　石菅家属三人从地上爬起身来，跟罗平安大眼瞪小眼。

　　黎班头有样学样，满脸堆着笑，到宋班头跟前，拱手邀请：“宋兄，妙月楼咱进不去，晓月楼如何？小弟做东，恭请老兄大驾光临，如何？”

　　宋班头哈哈一笑：“有何不可！要老弟破费啦！”

　　罗平安真是大开眼界。

　　这个世界的行事法则，跟记忆中穿越之前那些历史王朝大不一样。

　　主簿孙永攻讦县尉宋清风不成，转头就跟他握手言和，至于背后会付出什么样的利益和代价，那就是另说。

　　孙家和宋家是清河县四大家族之一，彼此之间这种争斗模式，恐怕早就演练了，不知道多少年。

　　可是这位黎班头，竟然也运用得如此娴熟！

　　转头就跟宋班头示好，摆下花酒，邀其共饮。

　　当然，他也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是双方之间，身段如此柔软灵活，实在是令人咋舌。

　　黎班头陪着宋班头往外走，经过罗平安身边，扭头冷哼一声：“小子！还不快滚！难道要等着大老爷亲自送你出去吗！”

　　罗平安看着他，一声不吭。心中却是怒火升腾。

　　宋班头压根就像没看到他一样，跟黎班头有说有笑，并肩走了出去。

　　一场闹剧，就此了结。

　　罗平安却没有如此轻易放下。

　　他被关进大牢这么几天，如今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堂，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放了出来。

　　这些始作俑者忙着握手言和，他被当做工具人，就这么扔在一边，无人过问。

　　就连石菅家属，经过罗平安身边时，也都狠狠地瞪着他，一副“都怪你”的凶狠表情。

　　特么的！你们这帮人，伤害了我，还想就这么一笑而过？

　　特么的做黄粱美梦吧！

　　罗平安心中无名火升腾激荡，恨不得一拳击出，打个痛快。

　　不过这里是县衙，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罗平安心里暗自咬牙，不经意间，瞥见到握紧的拳头上，隐隐闪着火红色火光！

　　烈火拳！

　　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