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平安还是第一次过堂，却不是第一次上堂。

　　上一次，他也就是在这里，被县尉大人轻轻一挥手，就给关进了大牢。

　　县衙大堂上，高挂着明镜高悬牌匾。

　　牌匾底下，端坐着县令王嵩。

　　身材矮胖，坐在那里，就跟是蹲在那里一样，只露出两个肩膀，一个脑袋。

　　此刻正微眯着双眼，双手拢在袍袖里，宛如一尊泥胎神像。

　　按照大乾惯例，县令是七品流官，也就是干过几年，就会升迁或徙任。

　　不过县令好歹是大乾科举出身，那些富饶之县，县令可能是进士出身，而清河县这等地方，这位县令王嵩，恐怕就只是个举人罢了。

　　只是大乾这个地方，科举跟罗平安穿越之前的那些历史王朝不大一样，不是以文为尊，而是以武为主，再加上识文断字，通晓典籍，能写会道，这才能脱颖而出。

　　实际上，这个难度也就更大。

　　练武修道，本来就极耗时间精力，想要通过科举谋个出身，还要习文练字，别说穷苦贫寒人家，就是一般的普通家境子弟，哪有这个条件！

　　本来科举要求文武双全，是为朝廷取士揽才，可是久而久之，却导致大乾上下，两极分化，豪门大族越来越强，普通人家越来越没有出头之日。

　　清河县这么个偏僻地方，都是由高宋孙范四大家族把持，其他州府县，乃至于朝堂，就更是如此。

　　罗平安在堂上站定，老老实实的，其实是在偷偷打量着这位县令王嵩。

　　以王嵩这般矮胖模样，再加上在清河县城，这位县令大人一向如同是个透明人似的，恐怕其出身不是世家大族，而是寒门。

　　当然，这只是罗平安的猜测。

　　他如今是重生穿越，两世为人，又有穿越之前那么多的见识眼界，心智就远比年纪成熟，如此这般猜测，也不是无的放矢。

　　石菅家属也已到堂，还是上次见到的三人，一个老者，一个年轻妇人，一个年轻后生。

　　县尉宋清风大人也在，案桌两旁，还各有一人，估摸着就是县丞高强和主簿孙永。

　　整个清河县有权有势的人都到了。

　　罗平安心里一直有个疑问，石菅家属控告他，到底是有什么用意。

　　即使说是他杀的人，也拿不出来什么证据啊！

　　好在这个疑惑，很快就可以揭晓，罗平安也就站在那里，耐心的等着。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县令王嵩才如同活化过来一样，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是双眼还没有睁开。

　　县丞高强躬身禀报：“县尊，人犯都已经到齐了。”

　　“嗯，”县令王嵩端坐如山，纹丝不动，眯着一双眼睛，淡淡的说了句，“开始审案吧！”

　　“县尊大人！要为草民做主啊！这个小仵作罗平安，与石菅有隙，就勾结歹人，行凶杀人！”

　　石菅家属齐齐跪下，齐声喊冤。

　　罗平安心里暗骂：冤！冤你个老鸭头！

　　不过县令王嵩明显心不在焉的样子，星目微闭，也不问话，任由石菅家属诉说案情。

　　奇怪的是，县尉宋清风大人也是站在那里，闭目养神一样。

　　主诉就是那个老者，就是石菅的老父亲，跪在堂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着，把案情说了一遍。

　　越是听，罗平安就越发觉得，这是什么控告嘛，完全就像是儿戏一样。

　　没有什么证据，就是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七拼八凑在一起，强行把石菅的死与他扯到一块儿。

　　这不是瞎扯淡吗？！

　　亏得他还精心准备了这么多！

　　完全就是瞎忙乎。

　　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石菅老父亲终于哭诉完，三人哭天抢地的，叫着喊着：“县尊大人，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大堂上这么多人，只有这三个人的哭喊声，其他人都保持沉默，显得格外的冷漠。

　　罗平安就是在心里摇头叹气：这场闹剧，明显就不是冲着他来的，他只是来个无辜的棋子而已！

　　背后主使，很明显就是堂上的主簿孙永，矛头则是指向县尉宋清风。

　　至于县丞高强，意向不明。

　　“完了？”明镜高悬牌匾下，县令王嵩眼皮子都没抬，淡淡问了声。

　　石菅老父亲闻言一愣，蓦然大哭顿首：“县尊大人，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县令王嵩却像是入定了一样，压根就不吭声，县尉宋清风老神在在，自顾自闭目养神。

　　主簿孙永上前半步，禀道：“县尊，这个石菅，其死与仵作罗平安多有干系，还需严加审讯。”

　　县尉宋清风无动于衷，啥反应都没有。

　　罗平安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就是主簿孙永与县尉宋清风之间打架，他只是这个由头罢了。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神仙打架，他两头不靠，反而倒霉。

　　主簿孙永说完，县令王嵩还是没有反应，如同是睡着了一样。

　　就连罗平安，都在一旁尬看着，尬得不行。

　　主簿孙永抬头，看向对面的县丞高强。

　　“县尊！县尊！”县丞高强低声轻唤。

　　堂堂的大乾县衙，竟然形同庙会，主官尸位素餐，形同泥胎木偶，底下这些属官，扯着虎皮当大旗，彼此攻讦。

　　真是荒唐！

　　罗平安心里暗自摇头。

　　“嗯？”

　　县令王嵩终于醒了一样，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左右扫了一眼，一下子就锁定在罗平安身上。

　　这眼神，犀利啊！

　　罗平安不由得暗自一惊。

　　县令王嵩问：“你就是仵作罗平安？”

　　“是！”罗平安上前半步，躬身答道。

　　“你是怎么杀死石菅的，还不从实招来！”

　　“啊？！”罗平安惊呼一声。

　　当然是带着几分夸张。

　　这位县令大人，虽然形同泥胎，像个透明人，但绝对不是傻子，而是心思玲珑剔透，为人精明。

　　他岂是听不出来这其中的勾勾弯弯！

　　大堂上，这么多人都在配合着演戏，都在看着他。

　　罗平安喊了声：“县尊大人，石菅之死，跟我无关，这几人诬告，随意攀咬，请县尊大人明察！”

　　主簿孙永轻笑一声：“你倒是倒打一耙，推脱得干干净净，石菅之死，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且细细说来！”

　　罗平安心中一凛：终于上正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