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炆和尚瞄了一眼那些腰牌：“师兄莫要说笑，韩师侄的戒律堂客卿之职是方丈师兄亲口派下，却不是师弟私相授与的。”

　　言外之意，你给了不算数，得听话事人的。

　　空岳和尚淡然一笑，信手将斗笠上的落叶拈起：“哦，师弟若认为有必要，那贫僧就去见一见空庆师兄，到那时……”

　　他顿了一下，两人目光对视。

　　空炆和尚不知想到了什么，摸了摸下巴，气势竟一下弱了下来，旋即尬笑两声：

　　“哈哈，这是哪儿的话，既然师兄对韩师侄如此看重，也是他的机缘，那……就让他上午去观音堂，下午来戒律堂，两厢分开，如何？”

　　空岳和尚将斗笠重新戴好:“朝阳紫气对于武道大有裨益，就让他上午在这里修习，下午再去我那小屋就行。”

　　两人说罢，齐齐向韩封看来。

　　韩封一怔，赶紧立正站好：“这个……我感觉这样安排没有问题，啊，挺好的挺好的。”

　　空岳和尚也不多留，议定后转身就走了，瘦小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庭院门口。

　　等到老僧离开后——

　　“师叔，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

　　“师侄，你怎么还被他给盯……”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又先后止住，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咳，空岳师兄所修的佛法玄妙异常，是由他结合杏林医道后自行编撰的，和本寺其他有着完整传承的功法完全不同，我这么说你懂了吗？”

　　片刻后，还是空炆和尚干咳一声，率先开口。

　　韩封想了想，回道：“那……师侄我以后就以戒律堂所传的炼体之道为主，以观音堂的功法为辅？”

　　空炆和尚点了点头，欣慰道：“孺子可教，好了，你且回去休息，下午便去空岳师兄那里，别的不说，师兄那一手医术你若能承袭三分，往后行走江湖也方便许多。”

　　韩封告辞离开，吃了午饭后前往观音堂。

　　这里还是老样子，药田的清香随风扑面，简陋的木屋前，老僧席地而坐，身周摆满了各式药株。

　　韩封这几日白天躲石子儿，晚上熬心神，可以说身心俱疲，连黑眼圈都出来了，但见到眼前仿似田园风光一般的景致后，心里那隐约的燥气竟渐渐平复下来。

　　他漫步走入园中，接水净手，随即坐在空岳和尚身侧，拿起工具，开始处理地上晾晒的草药。

　　这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等坐下来之后，更是无缝衔接，完美融入了这一场景中，仿佛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毫无突兀之感。

　　空岳和尚手上不停，余光瞥了韩封一下，随即又收回目光，嘴角隐隐有笑意。

　　时间流转，乌落兔升。

　　两人将庭院收拾了一番，然后韩封照例去厨房做饭。

　　等到米熟菜香后，他回身在柜子里找碗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之前空岳师叔不同意我早上过来，反而将时间安排在下午，会不会……”

　　这个想法，在空岳和尚将饭菜一点不剩都吃光后，得到了印证。

　　好家伙，老和尚属于是五欲仍存六根不净啊！

　　…………

　　就这样，韩封上午在空炆和尚那里以武伐体，下午陪老头整理药材，晚上在衍道台中将白日所得进行实践演练，动静结合，松弛有道，转眼时光飞逝，旬月须臾即过。

　　这一天清晨，韩封从斋堂里出来，照例前往戒律堂修炼，结果刚扎在演武场上摆开架势，就见一名灰衣僧人小跑着进来，神色慌忙地直奔后院。

　　韩封两眼一眯，身体依照惯性缓缓演练招式，但心中已下意识闪过许多念头。

　　尽管刚刚那个僧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异状，但他经过的地方，空气中分明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

　　出事了！

　　盏茶功夫后，一袭月白僧袍出现在北侧的月门之前，却是广黎。

　　他看向韩封，微微点头，随即又转身回了后堂。

　　韩封会意，散息收桩，不急不缓地跟了过去。

　　等进了房门，只见空炆和尚正背着手在大厅慢慢踱步，广黎、广明、广恕三人都在。

　　灰衣僧人站在中央，应该是刚汇报完，此刻正一脸期冀地望向空炆。

　　韩封进屋后，空炆和尚开口道：“韩长老，你来得正好，昨日城里出了一件怪事，有三名本堂的怀字辈僧人前去查看，结果眼下只有一个人回来……怀过，你把事情再和韩长老说一遍。”

　　怀过估计是心中焦急，便三句并两句，将事情尽可能简短地叙述了一番。

　　昨天上午，城西有一位姓徐的香客找了过来，说自家宅邸近日有些蹊跷，夜半时分总能听见院中有年轻女子在唱曲儿，腔调幽怨，而实际上，这一家中仅有徐老汉和他年过半百的发妻徐关氏，再无旁人。

　　刚开始，俩人只当是哪个大户家的小妾失了宠，捡没人的时候发泄郁气，并没在意。

　　但怎料几天之后，那女子的曲调就变了。

　　声音凄厉，唱腔诡异，仿佛杜鹃泣血，在徐氏夫妇二人耳边催命一般纠缠，唬得两个老人胆战心惊，卧室彻夜点起油灯。

　　如是两晚后，徐关氏一病不起，身边离不得人，徐老汉只能央求邻居代为照看一二，随即趁着白日飞奔能仁寺求救。

　　这正是戒律堂的对口业务，广黎当即就派了三名僧人前去查探究竟，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小事，但谁知一夜过后，怀过带回来的却是噩耗。

　　昨晚他们三人守株待兔，埋伏在徐老汉家的厢房里，收敛了一身气机，只等那妖邪现身便动手降妖除魔。

　　但左等右等，对方却像是知道这里有危险一样，迟迟没有冒头。

　　眼看着就要天亮，怀过瞌睡虫上来，不知不觉中就靠墙睡着了。

　　将他惊醒的，是怀致与怀磬的大喝声。

　　睁眼一瞧，周围黑咕隆咚，勉强能看清五指，而天上星月黯淡，人间山河无光。

　　却是黎明将至，天地至暗的时刻。

　　屋外的院落中不知何时升起了一团茫茫雾气，怀致和怀磬正与一道模糊的身影缠斗，淡金佛光乍隐乍现，两人联手，喝声竟越来越小。

　　明显是不敌对手，被生生压制住了。

　　怀过大吃一惊，起身跨出屋外，就要入场助拳。

　　下一刻，雾气中金光爆闪，佛力蒸腾，他耳边随即传来怀致急切的传音：

　　“师弟，这鬼物非比寻常，我和怀磬先拖住它，你赶紧回寺求援，晚了就来不及啦！”

　　怀过咬着牙犹豫片刻，随即还是选择回来报信，接着便有了方才这一幕。

　　韩封听完后，第一个念头是——这当口，不赶紧派人去支援，把我单独叫进来干啥？

　　不会是……

　　他抬头，对上的是一双幽若黑潭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振衣袖，斩钉截铁般道：“既是有弟子被妖魔所困，须得派遣得力之人即刻动身，跟着怀过前往城西施援。”

　　“韩长老，之前某家便说过，戒律堂最讲公平，你受了我一个月的指导，如今正是回馈之时。”

　　韩封眼神闪烁，毫不迟疑地道：“韩某谨遵掌座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