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仁寺虽然有伐体之术，但在赶路这方面，却不像道教那样有专门的术法。

　　不过没关系，他们有钱。

　　两张神行符贴在腿上，轻飘飘一步就能跨出两三丈的距离，如果再加把劲，简直有了些缩地成寸的效果。

　　人命关天，接下令状后，韩封当即就和怀过出发，后者神情焦急，在前方领路。

　　两人也顾不上惊世骇俗，为求快速赶到现场，直接在街巷两侧的民居屋顶上进行空中作业，下面的行人有眼尖的，还能瞧见两道影子瞬间闪过，更多的则只能感觉到轻风拂顶，抬头看时，早已空无一人。

　　盏茶功夫后，前方怀过的身形一滞，随即向左拐去。

　　韩封紧随其后。

　　等到落地时，他们已身处一间不大不小的庭院中，周围没有假山流水，楼台亭榭，但主人开辟出的花圃群芳娇艳，脚底铺满青石，圆润莹莹，一直延伸到大门，别有一番趣味。

　　不过韩封没心思欣赏这些，他甫一落地，便皱起了眉头。

　　院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从怀过回寺求援，再到他俩赶过来，这之间大概相隔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

　　难不成……没撑住吗？

　　怀过环视四周，显然没能在原来的位置找到人，便喊了一声：“怀致！怀磬！你们在哪儿呢？！”

　　急切的呼唤却没能带来回应，他的面色顿时苍白起来，一头扎进了房屋，不大一会儿又一无所获地走了出来。

　　徐氏夫妇、怀致、怀磬，这四个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韩封眯了眯眼，双窍同开，视域循着空气扩张开来，直接将整个院落笼罩。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花圃中，在一丛月季前蹲下。

　　棕色的土壤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白色糙粒，韩封捻起一颗看了看，随即站起身子，视线所及，周围尽是这些颗粒，混杂在泥土中几不可见。

　　那是人的骨头被碾碎后留下的粉末。

　　怀过跟了过来，修行之人眼力极佳，他自然也看到了这些白色细粒。

　　“韩长老，这是……？”

　　韩封面色凝重：“这些是骨粉，而且很新鲜，是在近期形成的。”

　　怀过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忍不住后退一步：“你的意思是说……怀致他们两个……已经、已经……”

　　他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韩封看了一眼怀过，这才后知后觉，对方的年龄和自己相仿，不过十七八岁，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人。

　　虽然不想打击他，但在指尖接触粉末的刹那，系统给出了提示：

　　【在该材料中检测到可吸收的微弱游离态能量‘佛力’】

　　【是否吸收】

　　由此判断，那两个僧人只怕已经去见佛祖了。

　　韩封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事情有些难办。

　　在江州，将州内第一佛寺的在籍僧人挫骨扬灰？

　　这是哪个人才干出来的事儿啊？

　　他思忖片刻，先让怀过将这些骨粉收拢起来，虽然没有全尸，但起码是个念想，随即自己在这院子里查探起来。

　　盏茶功夫后，怀过红着眼将包裹系好，随即起身来到韩封身边，此时后者正站在房舍门前，望着院落若有所思。

　　“韩长老，然后咱们该怎么办？”

　　韩封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之前说，这家的主人去过寺院，请咱们出人降魔？”

　　怀过点头道：“没错，而且昨夜这里确实有妖邪出现，唉，若是我当时没走，或许他们两个也不会……”

　　他用力抱紧了怀中的包裹，神情痛苦。

　　韩封的视线再次向院子四周游弋，片刻后收了回来。

　　他安慰式地拍了拍怀过的肩膀，随即道：“戒律堂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和妖魔斗争，他俩死得其所，佛祖在上，定会关照他们的。”

　　话毕，他又看了看四周：“我在这里感受不到妖邪的气息，想必是已经逃走了，为今之计，咱们只能先回寺院，向空炆师叔回禀情况，再由他定夺罢。”

　　怀过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茫然。

　　两人换了一副神行符纸，快速赶回了能仁寺。

　　戒律堂上，空炆和尚在大堂高坐，听闻噩耗后，“砰”地一下拍案站起，神情冷峻。

　　“查！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

　　“本座倒要看看，是哪个妖魔小丑居然敢害我能仁寺的弟子！？”

　　怀过跪倒在堂下，哭得不能自己。

　　“哭，哭有个屁用！滚下去！找你广智师伯，将怀致和怀磬好生安葬！”

　　空炆和尚瞪眼喝骂，将怀过赶走，随即又让一旁侍立的广黎去将这个消息告诉空庆方丈。

　　等到堂内安静下来时，里边已只剩下空炆和韩封了。

　　发泄了一通怒火后，这位戒律堂的掌座似乎平静了不少，将视线投向唯一留下的人：“韩师侄，你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阳光从纸窗和门洞外照了进来，将室内分割出了明暗交错的空间。

　　韩封站在暗影中，隐约只能看见他的身形轮廓。

　　“院子里看不到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呵……不过，妖邪鬼物可不会有清理现场的意识。”

　　“我需要调阅寺内的访客记录，还有……”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依旧闪动着光亮：“职事堂的账本。”

　　堂上的空炆和尚收回目光，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感喟地叹息了一声，随手抛出一枚三寸见方的东西，落入韩封手中。

　　“执此印鉴，寺内的管事都会配合你，不过……要小心一些，悄悄地查。”

　　韩封打量了一下手中的印鉴，通体木制，黑褐色，由于常年被把玩，表面油润水滑，仿佛上好的琥珀。

　　他应声称是，随即也不犹豫，转身离开。

　　自打在戒律堂接下这个任务开始，韩封就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为什么会派我来处理这件事？

　　明明有其他更便捷的选择。

　　在到达那处小院之前，他心中有许多猜想，但等勘查了一遍事发现场后，韩封隐隐明白了空炆和尚的用意。

　　不过……

　　能做出这样的决定，证明对方当时就已经心中有数，那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他摇了摇头，大感不解。

　　正是：旧惑揭去，新疑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