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艘古朴大船,李大壮、柳佳慧二人早已麻木的心,再一次被震撼。
杨帆也很惊异,以他考古专家的眼光,自然能看出更多门道。
这艘古船的历史极为悠久,恐怕它的制造时间,距离现在根本无法估算。
这就是所谓返程之物吗?
它又将开往何方?
怪物老者没有理会三人,继续牵引着烟球,径直朝着古船而去。
等几人到了百步距离,古船上自动射出一道白光,瞬间就将几人摄入船内。
……
与外表不同,古船内部较为简单,只有上下两层,由船尾的楼梯相通。
此时,杨帆和怪物老者二人正处于上层,至于李大壮和柳佳慧却是不知去了哪里。
杨帆谨慎而仔细地打量着四周,发现除了船首的舵舱封闭外,这里简直一目了然。
整层舱室通体黑色,由金属所制,浑圆一体,并没有任何分隔。
舱顶镶嵌着无数圆球,应该是用作照明之用,但除了极个别发出光晕外,大部分都已暗灭损坏。
舱室地板上别无他物,仅有灰尘厚厚。
在昏暗的光源下,整层舱室显得很是空旷和幽静。
没有任何言语,怪物老者独自走向船首的舵舱,然后推门而入。
杨帆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只见舵舱正前方有一个圆弧形视窗,类似透明玻璃材质,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同。
怪物老者走到中央位置,俯身双手一拂,无数灰尘如雪粉般被吹散。
地面极厚的灰尘中,显露出一个低矮平台,通体雪白阴冷,犹如一块巨大的万年寒冰。
平台整体呈八卦模样,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缺少中间的阴阳鱼,那里是一个蒲团。
蒲团似由一整块墨玉制成,散发着极强的寒意。
即便隔着很远,杨帆也感觉遍体生寒。
不理杨帆的反应,怪物老者转身踏上平台,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
随后,他的四周地面逐一亮起一根根光纹,在虚空之中交织,竟形成一幅星空立体图像。
上面星光点点,数量繁多,有明有暗,极为璀璨。
不等杨帆多看,怪物老者一指点在某处星辰,随后整幅星空图像崩灭。
做完这一切,怪物老者吐出一口气,似乎卸去万般重担,真正地、完全地放松下来。
然后,就在杨帆惊骇的注视下,怪物老者犹如缩骨般,本就枯瘦的躯干竟开始逐渐干瘪,将之前杀人吞噬的精血,全部注入座下的墨玉蒲团之中,直至变成一具枯骨。
整个过程,怪物老者仿佛承受着无穷的痛苦,但却未发出一丝嘶吼,只是深深凹陷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极度疯狂和嗜血。
与此同时,整艘古船犹如注入能量般,船身的图纹依次亮起,发出极其强悍的气息。
最后,整个船体轰然一震,船头开始向上,对着海面加速冲去,万米深度转瞬即过。
就在将要破出海面的时候,整个古船消失不见,如同融入了虚空。
……
不知过了多久,舱室中凝聚出一道虚影,仍是一位老者形象,只是与之前面容不同而已,但仍然很是狰狞。
一个苍老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整层舱室里。
“有意思,小家伙你居然没有尝试逃跑。
那好,在你死之前,本王可以送你一个奖励。这个奖励是一个故事,这艘船的故事。”
果然如此,杨帆暗叹一声,知道从始至终,这个怪物老者就没有放过自己的打算。
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权且听听这人的故事。
这个故事极长,在此人的讲述中,杨帆明白了很多疑惑,但又多了更多疑惑。
原来,此人竟然是这艘古船的船灵,至于来历已经模糊不清。
古船叫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很久以前,星空之下有着无数舟船,大家都统称为仙舟。
再后来就只剩下它一个,又有人开始叫它鬼船。
所以,他就自称为鬼王。
无数年以来,它往来穿梭星空之下,一直只在做一件事,那就是在茫茫荒域里,搜罗拥有仙根之人,再送往仙域。
许是太过久远寂寞,此人犹如唠叨的凡间老人,不但说了很多话,甚至还回答了杨帆几个问题。
譬如为何要肆意滥杀,此人给出的答案是,因为荒域里灵气溃散,它需要精血代替补续能量。
譬如受限于魂禁,它不能对拥有仙根之人主动出手,只能伤害普通凡人。
最后,在杨帆神魂即将枯竭的一刹那,鬼王停止了谈话,若有意味地看着杨帆。
原来,一直到现在,杨帆始终保持着与印章的神魂联系,未曾断开一瞬,始终在尝试脱离危险。
但显然,一切都是徒劳,都在此人的掌控之中。
鬼王之所以讲述故事,为的只不过是拖延时间,安抚杨帆,避免杨帆提起引爆印章而已。
在失去意识前,杨帆有些苦涩,带着不甘,问出最后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于死地?”
问完,杨帆再也支撑不住,便与印章的神魂联系彻底中断,视线开始黑暗,下一瞬便陷入永夜。
鬼王看着昏倒的杨帆,似失去了一个极好的听众,然后又看向那枚印章,有些意兴阑珊地自言自语。
“若你真以为本王是为了此物,那也太过小瞧我了。
星空莽莽,我之所见宝物何其多也,区区一件荒域残宝,又岂能入我之眼。
你想错了,老夫只有一个目标,从此至终都是你。
虽然你只是一个凡人,没有仙根,但神魂却异于常人,这也是老夫选择你的根本原因。
唯有如此,老夫才能以你为嫁衣,栖居你魂,方可脱出这个牢笼,再也不用永世困做船灵!”
说完,鬼王右手一挥,只见杨帆的左臂齐根而断,连带着那枚印章一同飞出古船,在古船内外洒出一片血红,朝着虚空的那片炎海落去,算是彻底斩断杨帆和印章的联系。
想来不多时,那根臂膀和印章,便会烧成灰烬吧。
然后,鬼王更是从墨玉蒲团中,招来一股寒息,竟是无数的魂元。
这股魂元里,有着许多变幻不定的生灵面目,他们都在不停地哀嚎着,既如当初撞入杨帆身体的那颗流星一般。
鬼王丝毫不作理会,径直按向杨帆的头颅。
最终,这股魂元一丝不漏的,全部融进杨帆的神府,不断壮大着他的神魂。
但这种强行壮大并非好事。
杨帆虽然昏迷,但也感觉极为痛苦,脑海就要涨裂一般。
如果说,杨帆以前的神魂,只有池塘大小,此时便已如同一片大湖。
做完这一切,鬼王的虚影也模糊了不少,似是消耗极多。
不等杨帆清醒,此人也化为一片魂雾,全部涌入杨帆的神府。
面对醉人的神魂气息,鬼王压下吞噬的本能欲望,全力将自己凝成一粒水珠,悄悄混入杨帆的魂湖中,再也不显露一点气息。
然后,杨帆睁开双眼,眸光中透着陌生气息,明显不是往日的他。
此时的他,已被鬼王的意志控制。
随着鬼王的指令,杨帆缓慢的一步步踏出,朝着古船外面离去。
此时此刻的鬼王,望着一步之外的星空,极度紧张,极度兴奋。
然后,杨帆大大地踏出最后一步。
鬼王瞬间收缩自己的意志,汇入杨帆的魂湖中一动不动,如同冬眠一般,极力躲避古船的感应。
离开古船的杨帆,就如一片虚空中的树叶,缓缓坠向那片炎海,即如之前的臂膀和印章。
或许是少了鬼王的意志控制,又或许是感受到极致的生命威胁,在飘向那片炎海时,杨帆醒了,真正的他醒了。
他没有感到茫然,因为在神魂之湖里,就早已知晓一切。
鬼王既然是其中的一滴水,自然他的所作所为,也就是杨帆的所作所为。
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不能被发现,那是因为这滴水已经是大海的一部分。
水如此,魂也如此。
这听起来很是诡异,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如此,鬼王就无法躲避古船的感应,就无法离开那艘古船。
这种离开是真正的离开,不同于之前的暂离。
杨帆醒来,又闭上眼睛,然后全力运转神魂,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去沟通召唤那枚救过他数次的印章。
杨帆直觉,唯有如此,方有一线生机。
一息、两息、三息……
终于,在第九息时,杨帆的神魂突然捕捉到一个波动,一个熟悉的波动,那是印章的回应。
随着联系的重建,杨帆感受到一只臂膀沉浮在火海里,那是他的臂膀,不知什么原因,竟没有烧成灰烬,反而浴火重生一般,释放出极大的生机。
随着杨帆的召唤,这只臂膀瞬极而回,重新生长在杨帆的左肩上。
然后,一股极为灼热的气息,由这根臂膀涌入杨帆体内,四肢百骸,以及神府。
神府乃神魂居所,自然就是杨帆的那片魂湖。
而此时,杨帆的那片魂湖里,正犹如天翻地覆。
不知何时,一轮红日升起在这片魂湖之上,发出灼热的红芒,照耀着整片魂湖。
不多时,那滴代表鬼王的湖水,竟不受控制的被红芒摄取,然后一路拉扯着飞向湖上那轮红日。
炙热的烧灼感,让陷入深眠的鬼王惊醒,然后发现情况不妙,不可自禁地嘶吼起来。
“啊,这是怎么回事?怎会如此?见鬼,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不不,我不要死,我愿意回到船上,我愿意奉你为主,我愿意……快停下,停下,啊~”
只见,鬼王的魂体“嘶嘶”作响,犹如寒冰遇上烈火,不断被消融成精纯的魂元,犹如百川入海一样,不断涌入杨帆的魂湖,真正成为不可分割的湖水。
鬼王的魂体在红日里,不断徒劳的挣扎。嘶吼和嘶嘶声交融着,犹如世上最残酷的乐章。
而唯一的听众,就是此处的魂湖。
此时,仿若再次升级一般,魂湖不断壮大着,有了化海的趋势。
不知过去多久,此方天地持续回荡的凄厉,终于衰弱至无声。
而鬼王的魂体,也从如同一座高大雪山,逐渐缩小成一堆冰雪,再变成一片雪花,最后全部化为雪水,汇入下面的魂海。
是的,杨帆的神魂,已从一片湖,化作了一片海。
至此,世上再无鬼王一丝踪迹。
无数年来的谋算,在这片魂海里,最终都无声无息的落空。
世人总说,每个人临死前都会想起一些过往,那是一生的回忆。
无人知晓鬼王临死前,他想起的是什么。
或是不断重复的星空航行的幽寂;或是古船上那累累白骨。
或是无数年来杀死的生灵;又或是最后那场在桔子岛的杀戮。
而这一切仿佛与杨帆无关一般。
此时的他,正在酣眠,犹如婴孩。
不过,杨帆的肉身,仍在虚空之中飘荡,若无意外,只能成为新的星空尘埃。
然而就在这时,已经远去的古船,突然发现了什么,激射而出一道光索,以极快的速度,将杨帆重新拉回古船,并极其准确地,将其放在那个墨玉蒲团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