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一颗种子
听着村子里的喊杀声越来越小,莫辞这才一瘸一拐的走出马棚。
才走几步,一股泥土混着血腥的味道便传入了鼻息。
看着尸体成堆的场面,莫辞的心里难免又打起了怵。
“闻粪师弟,你跑哪去了?”
“别提了……”
看着莫辞一瘸一拐的走过来,觉灵没好气的说:“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莫辞没有做太多的解释,看了眼脸色有些苍白的慧心长老,不免猜测这场六境之战,一定非常激烈,只可惜没有亲眼目睹。
遗憾!
此时的徐家军已经从原本的五十人,被杀的只剩下了六人,而那位气宇轩昂的领队郭止也在其中,他浑身浴血,呼吸间散发着强烈的戾气,显然还没有平复此时的心情。
商队十三位马夫,就剩下了一个,正是负责拉慧心长老这辆马车的那位老汉,此时的他表情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朴实,但一只手掌,依然在紧紧握着钢刀的刀柄。
郭止此时表情无比阴郁,他参加徐家军十年以来,还是第一次遇见匪寇打劫的情况。
而且这帮匪寇郭止还认识,正是徐家城每年都会送钱送粮的那座山头。
刚刚带头的土匪头子陈兴,郭止甚至还和他在徐家城喝过一次酒。
如今刀剑相向,不免令人唏嘘。
一共一百六十二箱货物,只剩下了七箱,郭止深知,这次回徐家城自己千夫长的职位,多半是保不住了。
郭止手中佩刀入鞘,走到一辆马车前,看着零零散散的几箱货物,心中愤愤不平。
抬手将其中一箱的盖子抬开,看着里面装的货物,表情瞬间呆滞,整整愣了半晌。
莫辞心中好奇,靠近一些,瞧了一眼,然后走回慧心长老的身边,小声说道:“先生,货箱里装的都是石头。”
“石头!”觉灵惊呼出声,然而听到周围所有徐家军的愤恨之音响起,觉灵才意识到有些尴尬。
在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徐家军士都聚集在货箱旁,看着里面放了半箱的红砖头,都傻了眼。
稍稍推演,莫辞便想通了事情的原由,不禁感叹这位徐图的好手段,竟然将慧心长老都算计了。
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是真的妙。
“师父,是徐图!”
觉根一向稳重,但今天的他是真的忍不了了。
如今的事情已经非常明朗,不止是觉根,就是那些在刚刚大战中幸存下来的徐家军,都已经反映过来,自己是被最敬爱的城主大人当成了大头兵。
慧心长老立即说道:“此事不必在这说,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在月中赶到北海,完成历练。”
“师父……”
慧心摆了摆手,随后找了一处不算泥泞的墙根处,盘腿而坐,闭目养神,显然刚刚和周尘的那场战斗,受了不小的伤。
比起十年前仅仅五境的周尘,如今的他,实力绝对可以算得上是六境的巅峰,慧心虽然也是六境巅峰,但擅长的却并非是与人近身搏杀。
周尘没有恋战,土匪在搬空货物之后,他便离开了。
慧心深知,如果周尘一心想与自己争个死活,恐怕死的那一方,会是自己。
此时最尴尬的,无疑是负责徐家商队运输的郭止。
死了四十多个兄弟,就为了守住一百多箱的破石头,并且在幕后算计自己的,还是自己的主子。
郭止抬起头,看着身体充满血腥气的五位徐家军士,眼中满是愧疚。
脑海中响起的,是刚刚陈兴对自己说的那一番话。
“郭止,此事过后,你必定无法在徐家城抬起头做人,何不脱去你这一身甲胄,随我上山做匪!”
郭止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在刚刚与陈兴交手时,陈兴对自己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五名徐家军士和一位握刀马夫,将视线都看向了郭止,显然是在等待郭止的决定。
然而,年轻的将领,却迟迟没有言语。
“郭夫长,其实我刚刚听到陈兴与你的那一番话了,实在不行,我们就上山做匪!”
“是啊郭夫长,我们都听你的。”
握刀马夫有些迟疑,心中想着的是还在家中的妻儿。
“徐城主一定是知道这次商队不会太平,所以才偷偷将货箱掉包,这明显是有意为之,这样狡猾奸诈的主子,干嘛还要为他拼命!”
郭止依然没有言语,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站在慧心长老一旁的莫辞却知道此时的郭止在想什么。
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被自己的主子逼到了这种地步,还不想反,是因为徐图的知遇之恩吗?显然不是,这郭止恐怕是舍不得徐图身边那位千娇百媚的夫人!
“你在笑什么?”
莫辞一愣,转头看向一旁的觉灵,摆出一副无辜脸。
“觉灵师姐,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我刚刚可看到你笑了,而且笑的非常……狡猾!”
“哈哈哈,觉灵师姐好眼力,这都让你给发现了。”
“快说,你在笑什么?”
莫辞看了看不远处的慧心长老,依然在闭目养神,觉根全程陪在慧心长老一旁,而那位觉明,似乎是离远去方便了。
莫辞靠近牧灵,压低了声音,道:“我啊,在笑这位郭夫长。”
觉灵看了看不远处一言不发的高大身影,疑惑的问道:“笑他做甚?”
“愚蠢。”
觉灵皱了皱眉头,听不懂莫辞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粪师弟,你要和我说话再如此拐弯抹角的,信不信我揍你!”
奶凶!
莫辞无奈,便只好将郭止此时的心境与觉灵说了一遍,但怀疑郭止与宁如雨有奸情的事,莫辞可并没有向觉灵说。
“看上去高大威猛的,竟像个娘们一样,犹犹豫豫的,要是我,肯定就反了他们徐家城,直接杀回去!”
听着觉灵义愤填膺的豪言壮语,莫辞悄悄的在觉灵面前竖了一根大拇指。
觉灵颇为受用,白了莫辞一眼,但表情却满是得意。
战争的浪潮过去了,闽侯村家家户户的烛灯一盏一盏的亮起,整个村子也慢慢变的明亮。
一个个衣着朴实的村民们缓缓而来,将莫辞等人围在其中,而村子中的孩子,则被大人关在了家中,不许出来。
一张张没有情绪的面容,一道道充满迷茫的眼眸,这就是在这个时代,生活最底层的一群人。
活到死,便是他们生存的意义。
在大泽王朝,有这样一句话,兵不强民,匪不抢贫。
意思是当兵的不可以强迫农民,当匪的不可以抢劫穷人。
所以这帮村民在刚刚发生战争的时候躲在房里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而当战争结束,村民们会走出家门,帮忙处理战争后的现场。
未满十六周岁的孩子,很忌讳触摸尸体,所以一般都会被长辈关在家中。
闽侯村身强力壮的村民在村中架起了巨大的火堆,并在火堆前的土地上插上了三根香,然后将头系黑色头巾的匪寇一个接着一个的丢进火堆中焚烧。
这三根香乃是点给掌管地府投胎的司命官,希望这帮匪寇下辈子投胎,可以做个善良的人。
而那些徐家军的军士,则被闽侯村的村民埋入一尺净土,愿逝者的亡魂得以安息。
闽侯村那些没多少力气的村妇,用布巾遮挡住了嘴鼻,一人拿着一盆竹筒,一块抹布,清理着战争后留下来的血迹。
看着闽侯村如今的画面,莫辞心中既沉重又震撼。
前世的时候,在电视电影中也看过了不少战争的场面,然而莫辞觉得,如今闽侯村村民一起清理战场的画面,更值得被镜头记录下来。
甚至其中的很多村民,还是第一次见过尸体,他们颤抖着身体,忍耐着恐惧,依然将这项工作完成到了最后。
闽侯村再次焕然一新的时候,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
莫辞有些虚弱的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脚踝处的疼痛感已经消失,起身跑了两步,又蹦了两下,不禁觉得惊奇。
以昨天崴脚的强度,换成之前的身体,最少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
而如今的这副身躯,睡了一个时辰,竟然就痊愈了。
七境啊七境,江湖之中,只有二十人,虽说不上什么天下无敌,但行走江湖,至少也难逢敌手。
看来自己要赶快踏入修行之路,充分利用这副拥有七境实力的身躯,万一让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突破八境了呢!
莫辞这么一想,其实十境长生离自己也不远嘛!
一名身穿布衣的风韵妇人缓缓走来,将手中一碗热汤递给了莫辞。
所谓的热汤,其实就是将水煮开,加了一些盐巴与青菜。
不过至少不是馒头,又可以暖胃。
喝过了热汤,莫辞向后瞧了瞧,此时慧心长老带着徒弟三人正在土房墙根处盘腿打坐,闭目修行。
关于这次抢劫,不止那一百多箱的石头,商队的十三辆马车也一同被匪寇劫走,最让莫辞难受的并不是竹箱中自己买来的那几本书籍,毕竟已经看过了几遍,大致也都了解。
莫辞难受的,是觉灵师姐的那一包桂花糖!
昨夜觉灵没说什么,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如果一旦让觉灵知道,桂花糖都没了,绝对会对自己发飙。
果然,女人这种生物,是既美好,又麻烦啊!
莫辞抬眼,正好看到了坐在村门口水井旁的郭止,不免被郭止如今的样子,给吓了一跳。
昨夜还意气风发,气宇轩扬的徐家军千夫长,此刻竟如此的落寞,沧桑,仿佛一夜之间就老了十岁。
对于郭止,莫辞虽认为他和宁如雨有通奸之嫌,这可是违背了人伦,也违反了大泽律法的大事,错是肯定错了。
但郭止为了宁如雨,一夜沧桑,显然也是真爱啊!
莫辞昨夜还在嘲笑郭止的愚蠢,如今看到他如此模样,又不免心生同情。
可惜了这位八尺男儿郎,一不小心就醉在了虚幻的温柔乡中,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
莫辞盯着郭止看了片刻,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想多管闲事的性子,拍了拍屁股,便走了过去。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听到耳边突然响起的豪迈诗音,郭止的眼眸这才恢复了一些神彩。
抬起头,见来人竟是一身布衣,脚踩草鞋的云鹤宗挑担人,郭止一愣,随后不免自嘲的笑了起来。
只是这笑容……太过苦涩。
“云鹤宗不愧是大泽国山,一个小小的挑担人,竟能作出如此豪迈之词。”
莫辞有些心虚,不过也不能直接说这句诗词是选自岳飞的《满江红·写怀》!
毕竟这个世界,可只有自己一人认识岳飞。
“好一个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只可惜,我郭止,没机会踩上那云,去摘那月了!”
“为何不试一试?”
郭止轻轻的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莫辞。
“我自知身份低下,但有一言,还是想说于郭夫长听。”
“……”
莫辞不等郭止回答,说道:“无论如何,也切莫成匪。”
“如今被逼无奈,我已经没了选择。”
莫辞轻哼一声,坐在了郭止的一侧,声音散漫,却字字如刀。
“被逼无奈?别无选择?这些都不过是一个愚蠢之人的自我欺骗而已。
恶便是恶,就算是一个天性纯良的大善人,生活在恶人堆里,无一例外,也会变恶。
江湖这么大,如果真的被逼无奈,就非要选择土匪这一条路?
若一个人的眼界只局限于一尺一寸,无论走那条路,则都会迷路。”
郭止低头陷入沉思,再抬眼时,莫辞的身影则已经走远。
虽然郭止犯了大逆不道的重罪,但在莫辞眼中,郭止的身上依然有可取之处。
郭止并非奸诈,且在如今阶级斗争严重的世界懂得人人平等的道理,这对于莫辞来说,便是善。
莫辞出言提醒,说的那些言语,有可能会成为郭止的耳屎,也有可能对他会有帮助,但无论如何,莫辞也只能将话说到这个份上。
毕竟与郭止只是萍水相逢,出言提醒,点到为止。
一个人的成长,一件事情的发展,均有定数与变数,其复杂性并不是靠推敲与算计,便能够控制的。
就好比一颗种子,在未开花结果时,永远都猜不到它到底是何样子,是否有毒,是否习惯这片已经千穿百孔的世界。
莫辞今天对郭止的这番言语,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一颗“种子”,在期待水与阳光的“土壤”里,等待发芽,等待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