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邻里再行示警之时,却是为时已晚。
刘府除了躲在茅房之中的刘大善人,其余一家老小,府中丫鬟奴仆,早在夜中,便被人悄无声息的杀了个干净。
死状之凄惨,简直前所未闻!
当时查案的捕头、验尸的仵作,看着刘府之内的遍地狼藉,最终忍无可忍,终于还是口若悬河,狂吐如注。
一众围观百姓,更是神色惊慌,掩鼻绕道而走,不用查案衙役驱赶,自个便没了看热闹的兴致。
收到消息的李祗当时正在喝药,阅着信中详实细腻的现场描述,险些打翻了碗中汤药,拖着残躯,找那个行文不靠谱的暗子算账。
他娘的你有这般文笔,怎么不去写书啊,做什么探子?
李二公子却是忘了,当初正是觉得此人腹中颇具墨水,判断此人头脑灵光,由此才挑中了人家做暗棋的,正是他自个……
不过,事情终归是发生了。
李祗不得不收起所有不满情绪,管中窥豹,以他与生俱来独有的洞察能力,认真对待此事。
因为,不知怎的逃过一劫地刘大善人,遭逢此等变故,也彻底痴傻,连话都说不清了。
好人没好报,反受其噬,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凄惨境地,当真人心不古!
李祗心中暗骂,自认此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不免心中愧疚。
后来只得分了一部分心神,差人关注此事。
请了府中一位吃李家俸禄的修道供奉,前去帮忙打探,究竟是何方神魔,胆敢作乱斜塘。
那位出身道家正统,后又自行退出道盟,一意孤行修炼千年之前,一位道家之人创作的名法《天罡地煞降雷篇》,最终耗尽家财,无以为继,只得投靠李家这颗大树的老修士,姓岳,自称岳老道。
岳老道八十有余,修道一甲子,在天罡地煞引雷驱邪的术法领域内,可谓登峰造极,成就颇高,一手掌中雷,全力施展,威力声势不输天地间的自然之威。
只不过长歌国泰民安久矣,少见妖魔鬼怪作祟,行乱人间。
世俗百姓,历来喜欢凑热闹不假,可在自身不受外物侵扰的情况下,对可引降雷霆,懂天威神通的世外高人,自然难以亲近接受,对他的仙师身份,并不买账。
表面恭维敬重,背后却是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岳老道心性敏感,又是个爱显摆的性子,喜欢人前显圣。
赤脚行走江湖多年,一身本领无从施展,愈发穷困潦倒,骂一句有眼无珠之后,只得心灰意冷地转修他法。
几经辗转,不知怎的被当时还年少的李二公子,给拐骗了去。
进了那岐山李府后山,春潮庭‘圈养’的神仙高人怪人圈子。
成了李府的客卿供奉之一。
对于主家的临危受命,心有愧疚之意的岳老道,自然用尽了全力。
以秘法,从被人刘家府上遗留的蛛丝马迹之中,寻到了那不知受谁人指使行凶,复又逃走的女娃一缕气机。
在临安县外的乱葬岗,见到了所找之人。
当时地小姑娘,满身血污,双眸死寂,孤魂野鬼一般,游曳在一个个小山包似的坟头中央,与岳老道打了个照面之后,却是拔腿便逃。
一番追逃之中,不近不远缀在其后的岳老道,惊奇发觉,出乎所有人意料,眼前这个瞧着年龄不大,满身死气的女娃,竟然并非一具傀儡餮尸。
而是一个被高人祭炼过的活死人!
不但灵智尚存,魂魄波动,完好无损。
肉身强度,更是堪比武夫四品阳神境!
硬生生挨了岳老道随手为之,却是用上了八分认真的一记杀伐手段,掌中飞雷,竟犹有奔逃的余力。
“老道施了雷法,竟不曾阻止那厮直不愣登的奔行路线,一个错愕中,硬是给那不人不鬼的孽障,从老道手中逃了去……
诶,大意了,大意了啊!”
这是当时追丢了人,灰溜溜返回李府的岳老道,在李祗面前说的原话。
当时老道的表情,那叫一个唏嘘,扼腕叹息的模样,仿若失去了心肝一般,痛悔不已。
李祗碍于颜面,只是抽了抽眼角,道了一句无妨,岳老道总归算是帮他弄清了到底是何物在恩将仇报,事情缘由便也好猜了。
是人是鬼,是妖是魔,在李祗这里,应对的策略也不一样。
……
正当李祗脑海之中,复盘近几日发生之事时。
窗外原本‘哗哗啦啦’,响动甚大的骤雨,没有丝毫征兆,很是突兀的停了下来。
天地之间,死寂莫名。
蚕蛹一般,躺在床榻边的李祗,呼吸微微一滞,艰难侧头,朝着门外道:
“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
……
静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李祗略微沉吟,身子悄悄往木床中间挪了挪,继续高呼道:
“在下李祗,请阁下现身一见。”
仍旧无人应答于他。
等整个身子挪到木床中心之后,李祗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不善起来:“阁下如此鬼鬼祟祟,实在非高人所为啊!”
话音一转,李祗拔高嗓音,语气朝弄,
“对上我一个毫无修为,又身负重伤的屈屈凡夫俗子,都这般谨小慎微,依我看,阁下想必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眼下,府中的客卿供奉们都被他支走,前去暗中保护李财神爷和李母去了,他这边留了两人,一个岳老道,外加一个兵伍出身的四品武夫。
加上有身下这座阴阳阵,他在李府之中,养伤期间,自保无虞。
可是,眼前这一幕,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屋外那位可短暂对抗天地伟力的存在,定然不是凡人,至少四品巅峰修!
还是最为难缠的术士一道!
“桀桀……”
此刻,屋顶突然传来一声令凡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
如夜莺啼哭,沙哑难听:
“此等……”
“还请不要发出这样的声音,公鸭子一般,极其不入耳。”
床榻上的李祗,盯着房梁,绑带下的脸,满是嫌恶,嘴上毫不留情的出声打断道。
屋顶那位语气微微一滞:
“……”
“你这黄口小儿,当真不知死活!”
那声音带着一丝愠怒,化为一道苍老的嗓音,幽幽传入李祗耳中:“老夫入魔道百载,从未有人敢如此对老夫这般说话……”
“哇!”
“魔道!”
李祗一阵惊奇,嗷嗷叫道:“你老人家很出名喽?”
“……老夫自然…哼!”
“成口舌之利的小子!”
此刻,李祗所在的屋顶房背脊之上,立着一位披着黑袍,略显佝偻的苍老身影。
此人枯瘦的双手,拄着一柄鬼脸木杖,周身有黑气溢散而出,黑烟缭绕,寸寸融入夜幕之中。
花白却梳理地一丝不苟的长发,垂于脑后,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满是皱纹的脸。
在那张与死人一般无二的脸上,两个黑洞似的眼窝之中,有两团蓝色焰火,轻轻摇曳。
这副尊容,宛如索命鬼差,诡异又可怖至极。
这老者被屋中那小子接二连三的戏言打断,一时间有些铁青,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他站在屋顶上,低头凝视着脚下瓦砾,眼窝中的火焰明灭不定,似是在思虑着要不要下去宰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小子。
——
下方屋内。
脑袋枕着阵眼枢纽所在,一柄三尺玉枕,可观方圆数丈景象的李祗,被这一幕唬了一跳,眨了眨眼睛,却是有些错愕。
魔道中人?
很陌生,很久远的称呼了。
不过看老者这一身打扮,以及手中标志性的雷击木鬼脸权杖,却与记忆中,记载着有关长元界山上传闻,历史辛密典籍之中的简言描述,事关魔道修士一栏,完全重合了。
……
长元界悠久地历史之中。
距今千年之余,有这么一群异想天开的炼气士:
他们皆是一代桀骜不驯地天之骄子。
却因种种因缘际会,江湖恩怨,被人聚在一起,以速成之法引诱,从而误入魔道,聚人成宗,取名天莲。
随着开创此法之人,大逆不道地试图推翻道祖建立的修仙之法,开天之路。
另辟蹊径,剑走偏锋,以纯粹的杀戮证道。
正是由于魔道修士修力不修心,境界递增颇快,难以控制本性。
在山下行走,行事乖张,无所顾忌,且与人交手,动辄便是灭人满门,辱人妻女,放大了信中恶念,嫉妒仇恨之心充盈。
因此被当时的天下正统修士所厌恶,臭不可闻,遂立下盟约,见而诛之。
只是昙花一现百年,出了六位一品魔头的天莲宗,便在遍地自诩修道正统的修士围攻堵截之下,死伤惨重,最后彻底销声匿影。
如今千年之后,还能听到有人自称魔道中人,李祗便有些心头火热起来。
魔道之人,也许会有让他踏入修行之路的法门也说不定呢?
当然,让他变得如同房梁上来意不明的老道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他自然是不愿的。
修行证道长生,如若不是为了耍帅,又有何意义?
“这位老夫……额,这位前辈,你说你乃魔道中人?”
李祗试探性问了一句。
那状若鬼态的老道冷哼一声,四处打量两眼,压下心底一丝不妙感,沙哑回道:“正是!”
“前辈来我府上究竟有何用意?”
李祗眼下有求于人,言语不复之前尖锐,撩人火气,语气还算颇为恭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