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界末日
永凤五年,东洲道全境大旱,一年滴雨未下。
永凤六年秋,九月既望,干旱延续,河水支流干涸。
这天未时初刻,东洲道天空稍变阴晦,一只人面黑羽鸟自山谷间悲鸣着飞过,绕亦着水岛数圈,最后停在青一派观象台东南角处,顾影自怜。
申时,气温骤降,降下冷害霜情雪花漫天,东洲道不久全境白霜裹地,长久不化。
酉时,亦水岛上方天空的西北角上有云气形状似斗牛横冲直闯,又似饿虎扑腾起落,云气的颜色先是白色,后变赤紫,随后变成墨黑。
亥时,雪月峰峰主住处,偏房里元木正坐在热气腾腾的木桶中,手拿浴球擦洗自己的身体与头发,略显愉悦地一边擦洗一边哼着小调。一幕之隔外,靠着窗子的餐桌旁,苍之瑶手中利刃上下起落,为元木准备膳食,调笑道:“臭弟弟呀,什么事情这么开心?也不知道才一会儿不见,怎么全身都汗湿了。”
元木本不想隐瞒苍之瑶,但觉得此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得支吾道:“师母传了件宝物与我。”
“宝物!什么宝物?”苍之瑶刀口略停,想立即冲进去看看宝物啥样,转念一想便放弃,边切边问。
“一个银镜吧。”元木声音随着水声传来。
“银镜?哈哈,娘亲的银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莫不是被娘亲骗了吧?”苍之瑶捂着小嘴轻笑。
“是吗?”元木用右手抓了抓后脑,回想了一下细节,确定道:“师母应该不会骗我的。”
“你也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吧,给你一个忠告,一定要小心被女人骗,特别是漂亮的女人。”苍之瑶一边赌气地说着,一边将猪蹄、香草、多香果与蘑菇倒入鼎中,撒入几瓣月蔷薇花瓣,秀手一挥,鼎下燃起火焰,食物扑哧扑哧地被烹煮着冒着泡泡。
元木腹诽道:“你不也是漂亮女人嘛?”,元木用力地将自己的胸膛处的皮肤擦得通红,虽然摸上去不再疼痛,但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奇怪,银镜贴合着自己的皮肤,好像有生命一样随着元木的呼吸一起起起伏伏。元木用指甲敲敲银镜,对着银镜嘟囔着:“银镜啊银镜,师母让我问你,可是你又没长嘴,怎么回答我呢?”
银镜没有丝毫反应,元木微微叹了口气,觉得这事任重而道远,后仰起头靠在木桶沿上,望着梁顶,双手散开搭在木桶两边。
忽然,元木右手蓦的抓扁了浴球,飞速起身,抓起纨裤穿起,跑着扯过幕布拉开向里一看,发现屋里早已没有了苍之瑶的身影,窗户大开,靠近窗边的桌上,洁白食鼎下的火焰还没熄灭,慢慢悠悠地煮着食物。
元木朝着窗边走去,对着窗户大声喊叫:“师姐你人呢?师姐你跑哪去了?我们一起吃啊!”边走神情变得愈发沉重,立身站定透过窗子望向天边。
天外墨色云雾翻滚,阴风呼啸,竹枝被风拍打着压弯了腰。元木凝神静听,忽然听到远近似是有音乐之声传来,一番铜锣俗乐过去,又是一番丝竹雅乐,如此循环反复不休,又有小孩嬉笑声,豺狼撕咬声,虎豹咆哮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元木讶然失色,发现声音出自师母住所方向。元木刚刚推开门准备去看个究竟,忽又有声如兽吼,震如雷霆,只见师母住所屋顶破开一大洞,一个火球从大洞中滚出,腾空而起,伴随着响声,天空丝状、棉状的墨色云团交织结藤,有墨灰色大朵蘑菇、灵芝状云团,升腾起来,像天柱一般立于屋顶之上。
一瞬之间天昏地暗,尘土、瓦砾飞散,木屑、石头、大雨倾盆般自天幕落下。
响声过后,天幕降下瓢泼大雨,滂沱倾盆的雨滴打在元木的脸上啪啪作响,眨眼功夫元木浑身湿透,雨水从脸颊滴落,元木压抑心中不安,双手用力一推,师母住所之门扉应声倒下。
元木觉得就算光阴流转许多年过去,自己也不会忘记那天雨夜,自己推开师母住所门扉,所见的那一个漫长时刻,漫长到自己清楚记住师母裙衫上零落的石榴花瓣数量,漫长到自己终于记住之瑶头上珠钗是五色而不是之前以为的三色,漫长到自己胸口被锋利指爪抵住自己却浑然不觉,房内床椅摆设破碎成片,丝绸残片遍地都是,倾倒的灯盏点着了几片碎布发出点点火光,四处狼藉不堪,丝丝月光透过屋顶的大洞照将进来,屋内晦暗不明。
师母尸体上半部分的地面深陷入地深不见底,洞的边缘放射状的裂纹和正上方屋顶的大洞,昭示着刚刚的火球从此升起。
其实也就呼吸之间,元木便看清房里发生的一切,脸色铁青。
“你是这两位何人?”利爪的主人用头示意着元木问道,声音沉闷嗡嗡。
元木盯着这个身形高大,身体被黑色贴身盔甲包裹分不出男女的人,铠甲暗光哑黑几乎要与夜色融合,头盔只露双眼,眼珠竟不是常见的棕黑色而是浅蓝色,下颚左右各有三道刺菱状甲片,额头则是两角型斜插于上,这幅装扮让元木心脏剧烈收缩跳动,几滴冷汗随雨水自脸颊滑落。
但元木的反应迅速,退后半步,弯腰低头用眼角瞟着只剩半截身体的师母和一旁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苍之瑶。
“前辈,我是杂役弟子,听到动静前来查看。”元木含混回答。
“这样啊。”
元木没听出声音里有任何情绪,但是余光发现盔甲马上退后,看到之瑶身体飞起,连忙抬头身体前倾伸手大叫道:“不要。”
可事情果然走向了最可怕的境地,元木伸出的手只抓住爆炸飞出的、苍之瑶的洁白手掌,断处血液鲜红,森白骨茬参差不齐。
元木睁着双眼难以接受,不敢相信的看着手中捧着的断手,却最终无可奈何的垂下双臂,依然攥着苍之瑶的手,腰背微微驼着像是失去力气一样,盯着地上的灰石砖低头不语。
“哈哈哈。”盔甲里面的人开心的大笑着着,一步一步的重新走到元木的身前,挡住元木看灰石砖的角度,伸手用利爪的尖端点了点元木胸前,银镜发出金石之声。
“我从没见过这玩意儿,你怎么会是一般人呢?”
盔甲到了近前元木才注意到声音竟然不是从嘴巴而是从胸口发出,听到这人的说法,元木心中暗骂自己后悔没穿上衣就冲了出来,害的对方识破自己,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前辈想要径自取便是。”看到这人走到近前,元木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报仇的冲动,但师母倒在灰石砖上只剩半截身体的画面似是长久的刻在了元木的眼中,元木制止了自己的冲动,无奈叹声道。
“嗯,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动手,不过。”盔甲抬起利爪,用指腹挑起元木低垂的头颅。
元木想笑来伪装自己要掉落的眼泪,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眯起眼睛不让眼泪掉下。
“哈哈,对对,就是这个表情,这个有意思。”盔甲胸口传出的声音让元木感觉愈发难受,冷冽的寒雨无法冷却元木的血液,热血上涌到脑袋让元木感受到窒息,溺水般的痛苦与折磨,元木抿起嘴唇不发一言,调整角度,用力的让冷白的脖颈正对抵住黑色的利爪,正欲了解自己生命的元木突然浑身一震,不再动作。
“嗯?”盔甲的主人疑惑的用利爪掐住了元木的脖子,将他提到了与自己目光平视的高度,想要近距离观察一下元木。
“真是有趣,原来也有舍不得死亡的人族吗?也没传闻中的那么悍不畏死嘛。”
元木惊恐地睁大了双眼,扭动着,挣扎着,掰着他的手指,试图伸手抓他的脸,瘦小的身体挂在盔甲强壮扎实的手臂上,身体随风摇摇晃晃,像只挂在铁钩上等待风干的小黄鱼。
头盔挡住了盔甲人下脸,元木看清了头盔上的纹理,那是白蜺之纹,元木模糊的记得自己曾在天一阁某本杂记见过相关描述,可惜老天爷似乎不给他再学习一次的机会。
元木感到脖上的利爪一步步的收紧,却微微放开后又继续收紧,不给元木速死的希冀。
真实的窒息感传来,元木呼吸急促,头脑浑噩不明。烦躁、绝望和无奈的情绪在元木脑中生长延伸激化膨胀,让元木脸庞涨的通红,抽动着,脸色开始青紫,眼中的世界开始塌陷倾斜下坠,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闭上双眼脑海浮现最后的想法支撑元木,伸出右手用尽气力想挖出银镜,胸膛在元木的抠挖下变得鲜血淋漓,越是想要挖出银镜,银镜越是向身体里面钻,像是有生命般牢牢吸住元木的心脏不肯放松,血气蔓延腥气弥漫。
血液浸透了银镜表面,表面的篆纹开始扭曲模糊向内凹陷,整个银镜开始散发光芒并且震动了起来,发出钟罄之声,随着银镜的震动,元木的窒息感渐渐减弱消失,天灵安息颅内一片清明,意识开始回转。
等到元木彻底回神过来,睁开双目,发现自己屁股坐在灰石砖上,身处师母房中,前面是发出好奇又担心目光盯着自己看的苍之瑶,床上师母就着灯盏正在用彩线和针刺绣,元木身后突然感到一阵凉意,回过头去才发现师父背着双手看着天空,正好背对着元木。
元木急忙起身准备向师父行礼,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了件黑色绸纨裤,左手之中竟然还紧紧攥着个处理好了的白净猪蹄,不禁茫然失措停下动作。
仓诗云,元木的师父听到动静却没有回头,声音不紧不慢道:“醒了?干的不错,好好休息。”说完背上的飞剑自然出鞘,踏着剑飞遁而去,在皎洁的夜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元木这时还没反应过来,苍之瑶却突然跳到元木面前,伸出双手在元木眼前晃了晃,发现元木的精神没有大问题,掏出丝巾轻轻擦拭元木胸前的血迹,脸上显露出担忧的神情。
“小木小木你没事吧,你刚刚挠自己的场面可太凶残,像是要把自己的心生生掏出来一样,可真是把我和娘亲吓坏了。”
听这话元木看向自己的胸口,发现银镜不见了踪影,只剩下血淋漓的伤口记录着一切,银镜呢?是全部都钻里面去了吗?还是和心脏合为一体了?元木心中想着没有问出口。
“你这丫头又在鼓唇嚼舌些什么,为娘我什么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等小事还想吓坏我?是不是又想讨打?”师母把花绷子放在床上,杏眼瞪着苍之瑶。
元木回转身体,面向师母,苍之瑶大叫着讨饶钻到元木身后藏了起来。
师母看着元木,脸色微喜道:“元木你总算挺了过来,而且没忘记遵守誓言,这次劫难你过的相当完美,我看你的元神有些不稳定,让之瑶送你回去吧,早点歇息,多加休息,有事可以向之瑶询问。”
元木突然开始神情恍惚,呆呆地盯着师母谷婵的红白衣裙,眼前挥散不去的是刚刚惨剧人寰的画面,闭上双眼头又开始疼了起来,苍之瑶发现元木呆立不动,连忙替元木回了话,双手挽着元木的手臂沿着回廊小院回了住处。
谷婵看着两人身影远去,叹了一声,关上了门扉。
在之瑶的安慰声和逗趣下,元木渐渐回复了精神,坐在床上,看着之瑶跑来跑去,为自己擦上药粉包扎伤口,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下苍之瑶用汤匙喂给自己的汤药。
苍之瑶一边喂着,一边小声解释着发生的事。
原来今天正是天魔来袭之日,这些天魔每七年就要进攻一次这方世界,而东洲道的亦水岛作为天魔降临最前线阵地,青一派就是保卫东洲道的第一道也是最强的防线。
天魔们从未攻破过青一派的防御阵法,但是天魔种中不只有擅长实体攻击的种类,还有相当一部分会运用精神幻境杀人,一旦被拉入幻境中,无论以何种方式,只要死去,现实中也会同步死亡。
“小木,我对不起你,是父亲母亲不让我提前告知你,说这是对你的试炼,我要是提前透露于你反而会适得其反,对你造成伤害,小木你能原谅我嘛?”苍之瑶紧紧的抓住元木的手掌,担心的看着他。
元木反应略微有些迟钝,半天才反应过来苍之瑶在问自己,回了个善意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原谅。
“那好小木你早点休息,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一起去探险吧。”苍之瑶小心地将元木的手臂放到被子里给他盖好棉被,起身离去。
元木听到门扇关起的声音,才睁开双眼,斜着头望向窗外皎洁的月亮,自言自语道:“试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