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未央，壁炉中的香檀木炭燃烧的正旺，火光倒映中，一对璧人正在红木餐桌上举杯共饮，男子洒脱得意，女人柔媚多情。

　　只看不听的话，谁会想到这般如画的两人脑子里全是盘算着如何将对方置之死地呢？

　　“喵呜~”一声猫叫中断了二人的谈话，一只黑夜精灵般优雅的猫咪从女子怀中跳上餐桌，嗅着咖啡的味道，将头伸进女子的杯中舔舐。

　　元木却是微微皱眉，他在猫叫之前根本没有感觉到猫咪的存在，在他的灵觉中，对面分明只有一个活物。

　　“客套话说的也差不多了，臭道士，不用竖起耳朵、东瞄西看了，你能告诉我，你在等什么？”女子用手指和猫尾巴捉迷藏。

　　“不若你先告诉我，你在等什么？”元木微笑。

　　“倒是一点也不绅士呢！不会真有人想要驯服一只野猫吧？人类真是愚蠢，妄图将为了飞翔而生的鸟儿困在笼子中，一旦成真，却又抱怨笼子之鸟太过呆板，没有野生的灵动。人们永远贪得无厌。”女子意有所指。

　　“伯爵不怕时间一到，便无力可逃么？”元木恍若未闻，用指尖在餐桌上打点计时，发出嘟嘟的声音却招来了黑猫的回头一记白眼。

　　“真是令人作呕的傲慢呢！和你身体的气味一样让人作呕，你以为我是什么？月圆一到就会瘫软无力的倒在地上那种妖怪吗？”女子扑哧一笑，终于抓住了猫咪的尾巴，从屁股薅羊毛一样薅到尾尖，然后放手，重新开始。

　　“难道不是？”元木皱着眉毛问道。

　　“弱小和无知不是招致祸患的原因，傲慢才是，你很快就会品尝傲慢无礼的教训了！”女子耸了耸鼻子，掩盖不了厌恶之感。

　　然后化作一道粉红烟雾，消失在座位上。

　　“嘿，你忘了带走你的猫！”元木高声叫道，他感觉伯爵还没有离开，低头望着那只黑猫，它终于舔完了杯中的咖啡，用如雪团子一般的爪子扒拉着脸，清理胡须。

　　“小猫咪，你主人不要你了吗？真可怜！”元木笑道。

　　“这残暴的欢愉，终将以残暴结束。”苍老的声音和黑猫油光水滑的毛色并不相符，但元木确定自己并没听错。

　　黑猫最后舔了舔自己的白爪子，望了元木一眼，将自己团成一个黑团子，闭上双眼，然后化为石头猫雕像。

　　元木拿着汤匙，敲了敲石头猫，发出沉重的声音，却是实心石头，元木将石头猫拿起，重量却不重，但是由于是活猫化成，纤毫毕现模样十分生动。元木将其用符纸裹了个严严实实，特别是嘴巴多给了几道符。

　　“一个个的，喜欢撂狠话是吧！嗯？”像是出了气一样，将其塞进腰间，准备拿去卖钱。

　　随后看着这个平常的餐房，摸索了一会儿一无所获。

　　穿过走廊，元木望着空旷无人的城堡大厅，琢磨着是不是要上楼。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歌声，元木没有一点音乐基础，他没听懂歌词，也说不出是哪一种语言，但是他脖子上的倒竖着汗毛告诉他，他身体的血液正在被这音乐声唤醒强化，开始如同大河奔涌，脸上青筋条条绽出，眼球也冒出血丝，大脑好像开始充血，模样十分狰狞。

　　如果一个人的血流速度加快，说明这个人的心脏正剧烈跳动，如果是在战斗之中，剧烈跳动的心脏可以让人拥有更加敏锐的反应，和更加快速的行动。

　　可如果只是听了一首歌就有如此效果，恐怕只有传说中的用歌声就能使船毁人亡的海妖能做到。

　　事若反常必有妖，元木服下清心丹稳定心神，声音在血管中回荡的频率逐渐下降。

　　忽然，元木耳朵一疼，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正在掌心跳动想要挣脱而出，用力一捏那东西不再动弹，元木擦拭耳边滑落的鲜血，仔细查看手中的东西。

　　透明仿佛无物的身体，怪不得一时大意没有注意，虽然很小但是有手有脚，外形像一只土拨鼠，腰间薄膜状结构是为了飞行，手上有刺。

　　元木恍然大悟，这是一种传说中的妖精，风鼬，它会隐藏在风中偷袭，速度比风还要快，刚刚就是被这玩意趁着歌声吸引注意钻入体中，虽然风鼬手中的小刺不能直接造成杀伤，但是那玩意其实不是刺，而是一种口器，可以释放某种物质刺激心脏充血，放着这东西在体内不管的话，死状同心脏爆裂而死没有区别。

　　元木用手捻了捻，让这随风而来的妖精随风而去，这是它的宿命。

　　抬头望去，元木看到了她。

　　她正身体倾斜着依靠楼梯的扶手，黑绸吊带露背长裙下若隐若现的黑丝长腿，双脚藏在黑色高跟鞋里，一只脚尖点地更显双腿纤长，她的双手小巧白皙，一身黑色对比下显得肌肤几乎是透明的。顶着一头柔顺光亮的黑发，用她明亮、蓝宝石色的大眼睛注视着元木。

　　“就拿这个考验道士我？”元木笑容满面，不知道他指的是风鼬还是什么。

　　“一道开胃甜品罢了！”伯爵烈焰红唇紧闭，但是元木并没发现歌声有停下来的意图。她的脸上有种渴望，似是对面前的男人十分不满意。

　　元木垂手掏出经过自己附符的铜剑，经过上次的战斗，元木对桃木剑的可靠程度表示怀疑。

　　他全神贯注的盯住伯爵的身影，踏步走上台阶，在她十步之外停下，这是元木能够发力的距离，越是靠近，越是能够闻到那种摄人心魂的狐狸味，明明是并不好闻的淡淡马蚤味，却让人无法拒绝，竟然勾起了元木内心深处的火焰。

　　“凯。瑟。琳，你的生命之光，你的谷欠望之火，你的罪恶，你的灵魂，到此就要了解了！”。前三个字元木是这样说出口的：舌尖向上，分三步，从上颚往下轻轻落在牙齿上。（注1）

　　每说一个字，元木便将手臂抬起相同的角度，最后剑尖遥遥指着女伯爵。

　　“你把自己比作鸟，可你自己养了一只猫；你需要男人的鲜血，可你身上一股子狐狸味；贫道从未见过如此分裂的怪物，虽然好奇你的来历，可是为了天下太平，只有请佳人去死了！”元木正气凛然。

　　“你的言语并不比剑刃锋利，小道士，趁你还年轻，不如趁早归去，休误了卿卿性命！”伯爵连元木的剑看都不看，冷淡道。

　　“吾心吾行，如磐石无转移！”元木岂会因为敌人露出的善意动摇战意，说不定退后反而落入敌人圈套。

　　“世界不是白也不是黑，而是和我一样分裂的灰，道士你还年轻，无法看清什么是世界的本质。”

　　“你越是顾左右而言他，在我眼中越多破绽，你到底在拖延些什么？难道会有人来救你？”元木笑道，这是他出岛以来面对的第一个强大敌人，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元木并不着急，想先激出对方的底牌。

　　“你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上真，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想阻止我？下辈子再试试吧！”

　　歌声与伯爵的话声一起停止，元木精神一凛，收剑防守周身三尺。

　　黑裙黑跟消失的瞬间，元木闭上了双眼，因为他早有准备，对于这种黑夜生物来说，现在他的天眼级别还不够洞察对方的出手，不如依靠嗅觉。

　　不论是夜魔还是吸血鬼，他们无法戒除的爱好也是他们最大的特点，他们周身的血腥味永远都挥之不去，更别说这只喜欢用狐狸骨粉的。

　　一个呼吸的时间，元木挥出去上百剑，叮当作响，火光四射犹如金铁交戈，但他知道不是。

　　元木听到一阵嘶叫，是从女伯爵那张鲜红、挂着邪魅笑容的大嘴中传出来的，即使她的嘴一动不动。他睁开双眼，虚空夹出一叠符咒射出，目标是怪物。

　　伯爵狞笑，一嘴的尖锐森然犬齿，双手长出尺长的利爪，她纤细的大腿发力，向上跃起躲避了所有符咒，像灵猴一样平稳落地，接着发出恐怖尖叫。

　　尖叫声恍若实质一般冲击着元木的耳膜，元木微微张开嘴试图减轻颅内的压力，可是这叫声像是无休无止一般，将大厅里面的烛光一盏盏地熄灭，窗户上的玻璃也一面面的碎裂。

　　让元木有一种大脑被针扎的刺痛感，他急忙后退，掷出三张雷云符，此符瞬间威力虽然不如雷暴，但是可以召唤一朵雷云，敌人若是呆在原地不理会，所受伤害叠加起来任他神兽之躯也得暂避一时。

　　女伯爵也感受到击打在她身上的雷电威力一阵高过一阵，不得不停下吼叫腾挪一旁。

　　元木揉着太阳穴，大脑被冲击的还有点晕，定睛一瞧那怪物。

　　却发现怪物身上布料被雷霆击碎，一片也无，而其身体躯干竟然显出变化，怪物四肢着地爪子摩擦着地板，发出恼人的滋滋声，全身上下被纤长浓密的黑毛覆盖，再看不出男女，看着怪物身后那条摇摆的尾巴，更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狐狸！

　　狐狸？！有没有搞错？！元木大惊失措，他调查了这么久，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伯爵是一种类吸血鬼生物，现在趴在地上的却是一只人一样大小的狐狸，难道自己准备的那些东西没用了吗？

　　怪物趁着元木这略一发呆的机会，展开四肢间膜状的翼展，悄无声息的迅速从空中飞起，闪到元木身后，对着元木的脖子猛地就是一口。

　　尖锐的犬齿像是刺入豆腐一样刺入元木的皮肤，没有造成一点疼痛，也没有溢出一点鲜血，表现出了犬齿主人拥有爱惜食物的高尚品德。

　　元木却只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不止是失去大量鲜血造成的晕眩感，怪物牙齿中还射出了一些神秘成分让元木的精神麻木停滞，这点倒有点蜘蛛的品德，蜘蛛进食并不直接咬死猎物，而是注入毒液让猎物化成一滩脓水方便自己消化。

　　像一只蛛网上被蜘蛛咬住不再动弹的虫子，元木不再挣扎，未来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如同伯爵府后门每天晚上交接的那些木桶里面装的物品一样，只剩下白骨和皮囊，一滴血也不舍得留下。

　　蜷缩身体收缩肌肉，元木仿若一个婴儿被怪物温柔地抱在怀里，睡着了一样。

　　“呕。呕。。”怪物的眼睛忽的睁若铜铃，一脚将元木踹飞，俯首向下，上肢不住地扣着喉咙，可惜只有几滴未消化的血混着涎水从嘴角流下，怪物干呕了半天终于保持站立的姿势倒地不起。

　　元木用仅存的力量吞入赤紫参芝丹，用的是赤参紫芝两味主药，本来可以延生益寿，但现在用的是它另外一种效用。

　　心中默数十个呼吸，元木起身左右摆头活动颈椎发出咔咔的声音，身上失去的血液已被丹药激发的补充了大半，活动无碍。

　　元木捡回刚刚掉落的铜剑，重新替换打斗之中破碎的符纸，走到怪物身旁呵呵冷笑。

　　“血竭散的味道如何，我可是特意为伯爵大人准备的，终究还是没有辜负贫道的心意，我还以为你不会吸血呢！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身体被注入了水银，动弹不得？！嗯？！”

　　元木半蹲下身，看着怪物那双娇媚勾人直直看着自己的狐狸眼睛，这也是它唯一能动的部位。

　　他啧啧了嘴：“虽然不可否认，就算你长了个怪物的身体，你的这双眼睛确实灵气非常，还是让我颇为心动，我就大发善心只毁灭你的躯体吧！”

　　元木犹豫了一下，举剑斜切，想要先剜下这对眼睛，不想灵气有丝毫的损耗。

　　但是下一刻，轮到元木傻眼了，虽然没有看到身下的怪物怎么行动的，便突然感到一阵凉风从腹部直贯而入，这说明自己要和那些血肉暂时说离别了。

　　他身体极速后退，离开着怪物远远，往腹部一看，一块碗大的洞突兀出现在那，切口平滑如镜，元木可以称赞这位吸血鬼厨师的刀工精湛世无双了，毕竟想从活物身上取肉而不至痛苦，至今也只有传说中的庖圣能够做到。

　　他撕下裤子上的布条止住腹部不住流淌的鲜血，不再言语，虽然伤口模样十分凄惨可怖，但是由于丹药的药力还在，让他不至于流血而死。

　　元木望向敌人，正在呼哧呼哧同样在大口喘气的怪物，那个庞大的狐狸头颅忽然向天大笑，嘴巴咧开直至耳根，然后如同灭世魔神一样，将爪子上元木的血肉一口吞咽进去，并不咀嚼，让元木觉得无语。

　　“结果比任何宣言更有力！”虽然是以兽吼嘶哑着发出模糊不清，但是元木明白她的意思。

　　举剑欺身上前。

　　（注1）：化用自名著《洛丽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