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沿着岸堤往沈府走去，沈烨华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裴思明踩着遍地落叶缓步前行并不接口。

　　直到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沈烨华略显疑惑地问道。

　　裴思明目光望向远方，穿过道旁低垂的婆娑柳条，那柳浪骤分之处，似乎露出几条窈窕的紫色人影。

　　“有乐子来了。”

　　这是裴思明和沈烨华当年在学院时面对一些不请自来的麻烦时，久而久之习惯用的一些“黑话”，裴思明的剑术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而沈烨华却也从来不是个怕事的。

　　沈烨华果然很快就懂了，

　　他微微一惊，顺着裴思明的目光望去，回头对着裴思明打了个眼色，意思是：

　　我们先下手为强？

　　裴思明微微摇头，左手悄悄比了个手势，意思是：

　　我们可能打不过。

　　沈烨华一怔，微微皱起眉头，他对裴思明的实力可谓一清二楚，虽然看起来不过十四五的年龄，一身修为却已炼精化气，有了九品武者的实力。

　　而整个江陵郡明面上的超凡者最多也不过三四十人，因此能让裴思明感觉棘手的对手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的蟊贼。

　　更可能是为了针对他，甚至针对沈府，有备而来的超凡者。

　　不过虽然如此，他却有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他思量了片刻，轻笑道：“要不要跟表哥回船上潇洒潇洒。”

　　这并非沈烨华色胆包天，不顾性命了，而是淮风月能以私娼的身份稳坐江陵郡最大的几个销金窟之一，虽未显露，但背后确有不同凡响的背景。若非权势滔天，或者有超凡的武力，这块金字招牌都或可阻却一二。

　　而他作为一个恋栈不去的恩客，假装跟府上来寻他的家人翻脸，回船上再待一段时间也没人会因此生疑，而大船离岸后本身也能提供一定的保护。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如果只有裴思明一人，行事反而要方便的多。没有他的拖累，对方也失去部分目标，裴思明反而更加安全，只要回府请来任一一位师兄做帮手，不管来人有什么目的，也能让其劳而无功。

　　裴思明微微点头，他知道沈烨华从小便见机极快，临斗之际反而平心静气，但这次和过去有很大不同，他又摇了摇头，只是道：“你且退后，我先试试。”

　　裴思明向前两步。

　　“噌”的一声，利剑出鞘，裴思明真气鼓舞，一股无形的真气汇入剑身，迫人的劲气使得原本淡青色的锋刃微微泛红，赫然正是秋叶桃花门的起手式。

　　“嗤”地一声轻响，被剑气所激，前方浩荡的柳浪登时波荡开来，绿翠飘摇，落叶飞舞，一条无形的道路顿时在他前方分开。

　　这无疑是在邀战。

　　沈烨华楞了一下，突然醒觉：“是了，对面是超凡者，但思明他也已经是超凡者了……我们两个现在代表秋叶桃花门，代表沈府，即使是对头上门，要是碰都不敢碰一下，就逃到馆子里托庇在几个小妞裙子底下……笑也叫人笑死了！”

　　他一咬牙，也将那花舫上的小娘子抛之脑后，环视两边迎风乱舞的柳浪，拔剑在手，依据师门所授，为裴思明掠阵起来。

　　……

　　柳林深处，两条窈窕的人影踏枝而立，迎风上下轻动，仿如鬼魅。

　　其中一个慵懒娇媚的声音轻笑道：“他们可就要走出柳堤了，阮师姐收了那些人这么多礼物，难道就这样放那沈公子回府么？”

　　“我只收了钱答应要尽量多留他几日，可也没收买命钱。”

　　两人默然片刻，当先的红衣少女轻笑一声，淡绿色的大眼睛仿佛闪烁着玉石的碧光，如春水波荡。

　　“那红莲教的人可没想到师姐这般惫懒，他们可要生气啦。”

　　她纤细修长的身躯几乎和林翳浑成一体，只是脸上除了眼睛外似乎若有若无地笼罩着一股淡淡的雾气，使人不经意间很难记住她的模样。

　　另一边的粉衣女子淡淡道：“缚星侯以剑封爵，就算十多年来过着足不出户，形如软禁的日子，又有谁敢小看他？”此人居然赫然正是淮风月上的鸨姐，此刻她面目清秀，举止间竟颇为端庄，和在船上卖弄风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冷哼一声道：“便算剑爵不出手，他座下的几大弟子也没有一个好惹的，红莲教的人可最清楚不过，想用这点好处，便把我们天魅门拖下水，简直是痴心妄想。”

　　以她的修为或许还能压住那个第九品的小子，只是一交手说不定却也会暴露自己的来历，谁也不知剑爵的门人弟子们藏着什么后手，若是不慎走漏了风声，天魅门在江陵经营了许久的势力旦夕之间便会被连根拔起。

　　红衣少女微微一笑，倏地自柳枝间穿过，曳出一抹水蛇般的残影，身形落在了十数丈外的一根轻飘飘的柳枝上。

　　这瞬息之间，少女不依法术，全凭轻功武技所显露出的身法在她这个年纪堪称惊世骇俗，不提身后阮师姐不觉流露出的复杂目光，她昂起头，看着远处两个少年一边警惕地扫望四周，一边并肩而行。

　　那年岁小些的青衣少年因为逆光的缘故，发丝衣袂笼了层淡淡黄晕，衣袂翻飞间，手中一柄长剑雪亮如银，顾盼之间，神采飞扬。

　　少女妙目微眯，饶有趣味地地观察片刻，忽然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喃喃道：“有趣，他似乎用的竟不是天星剑诀……仅凭一手二流剑法在这个岁数修到入品，这资质倒也不算差了，缚星侯竟这般严厉么。”

　　…………

　　当裴思明和沈烨华走出柳堤，重新回到热闹非凡的朱雀街上，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

　　沈烨华走在大道上，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熟悉的街道，一时间竟觉恍如隔世。

　　他和裴思明顺着人流走了片刻，忽道：“超凡者一直都处于这么危险的境地么，还是只有弱小的时候是这样？”

　　“或许一直如此。”

　　裴思明犹豫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呼……

　　沈烨华深吸口气，郑重说道：“明天开始我会努力练剑，争取早日跨入九品，成为超凡者。”

　　裴思明楞了一下，打趣道：“怎么，不应该是再不想跨入这个圈子吗，莫非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沈烨华沉默了下，几息之后才张开嘴，低语出声道：

　　“我只是不想以后遇到躲避不开的危险，还是这么躲在别人的身后，什么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