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死之世
阴暗的山洞中,篝火跳动。
空气里弥漫着难闻的污水气味,以及长久没有洗澡的身体气味。
到处都是虱子、蟑螂、蜱虫,散布着斑疹、伤寒等各种疾病。
一名面容干瘦的老人身披破烂道袍,手中拿着一柄没剩下几根毛的拂尘,拖曳着脚步走上土堆。
篝火的光亮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他说话的声音格外嘶哑。
“修仙百途,成丹亦不可一以其道,各家自有其体验,我传你们的名叫《参同契丹法十九决》,一共有十九个境界,采药、结丹、烹炼、固济、武火、文火、沐浴、丹砂、过关、分胎、温养、防危、工夫、交媾、大还、圣胎、九转、换鼎、太极。”
“每个境界又分为前期、中期、后期、小圆满、大圆满,过了采药境后,气海结丹才算真正入门。”
土堆下的篝火旁,满是睡在地上的孩子,但没几个在睡觉,睁着眼睛发呆,眼睛里是那种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神情。
虽然才十月,天气已经变得寒冷肃杀。
他们只能挤在一起,竭力让自己温暖起来。
这些都是被老道捡来的孤儿。
所有人都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大多都患有佝偻病,或是乱捡东西吃染上了肠道疾病,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老道吞了口唾沫,润了润喉咙。
“凡求大道,为逃不死。”
“或太极境登仙,盗天地,夺造化,心神不住世,身往大罗天。”
“或止步大还境修为,谋求尸解之法亦可遁世而去。具体有阴阳六甲炼形质法、上尸解、造剑尸解法、兵解、金木水火土五解、尸解神杖法等等。”
离篝火稍远一些的地方,袁进背靠岩壁坐着,神色有些木然。
他努力压抑着腹中的饥饿。
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这会儿痉挛得发疼。
他看起来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下身是迷彩的工装裤,一双皮靴,上身是黑色的冬季夹克,拉链拉得很满。
虽然也很脏,但不是那种褪色的脏,更没有磨得发亮的油垢。
毕竟从一开始流落到这个世界,到现在瑟缩在山洞中,才半个月。
还不足以让他彻底融入这个在肮脏中求生的大家庭。
“弟弟断气了!”
离篝火很近的地方,一个女孩抱着怀中六七岁的弟弟,不哭也不闹。
声音很平静。
其他孩子们顿时打起了精神,小声交谈。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吧!”
“嗯,三次了。”
老道摇摇头道:“唉……无心则无意,无意则无魂,无魂则不受生,三魂已失,轮回永熄矣。”
孩子们齐刷刷看向袁进。
袁进在这些孩子中是年纪最大的,也是最强壮的。
他负责处理这种事。
沉沉呼出口气,他站起身,从女孩的怀里抱起孩子向洞口走去。
这里是个悬在崖壁上的洞窟。
洞口距离外面的地面约有十多层楼高。
因为昨天下了雨,把洞外的粪便什么的,冲到低洼的地方形成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巢穴,稍有风吹来,满是令人不安的味道。
这种味道难以形容,除了令人恶心的臭味,还湿漉漉冒霉味,单单在这样的地方走过,就刺得眼睛鼻子难受和喘不过气,其中若隐若现的尸臭更是让他眉头紧皱。
看着怀里的小男孩,袁进伸手探察了一下。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遗憾地长呼出口气。
男孩突然睁开眼,空洞无神地瞪着袁进。
吓得他一下把男孩从洞口丢了出去,慌忙后退,步履踉跄,跌坐地上。
直到传来低沉的落地声,他才靠过去犹豫地探出脑袋。
那种窒闷而近乎疯狂的氛围袭向袁进。
他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好一阵不敢呼吸。
悬崖下面有一群畸形的家伙。
有的身上满是伤口,腐烂的血肉淌着浓水,身上的伤口和彩虹一样五颜六色,像果冻一样。
有的脑袋肿胀得很大,有两个大块头男人的头部加起来那么大,深陷的苍白眼球发着颤。
有的粪便不自觉地喷出来,流得到处都是。
而且他们还做着一些意义不明的事。
或相互厮打啃咬,或试图爬上悬崖,或一把一把连着头皮扯掉自己的头发。
袁进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骇人景象,也忍不住想要呕吐。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听老道说,自从长生劫降世,死亡就消失了,世界陷入了可怕的困境。
每次受到致命伤害,不会死亡,取而代之的是消逝体内的一魂。
当三魂消失殆尽,七魄没了主导,就会变成这种样子。
肉体既在腐烂也在生长,扭曲成各式各样的畸形。
意识陷入了癫狂,偶尔恢复片刻清醒,接着又陷入癫狂,就这样反反复复。
永远以一种怪诞的状态活着。
世间把这种家伙称之为“污秽”。
由此引发的大乱席卷了整个世界,皇朝崩塌,三教束手。
时至今日,泱泱九州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宗门还在苦苦支撑。
修士修行的目的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曾经的修士修行是为了求长生。
而现在,为了求死。
正如老道所说“凡求大道,为逃不死”。
按照他的说法,至少修行到大还境才可以自我尸解,离开这个痛苦的世界。
可根据老道教授的丹法,袁进半个月过去了也没摸到修行的门槛,还只是在采药期,不免有些丧气,觉得离开遥遥无期。
他挠了挠脑袋,手扶着岩壁,往远方空旷的森林望去。
阴郁的天空下,无论是树木、岩石、飞鸟乃至万物,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宁静。
却并非毫无动静。
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伸出手指彼此搔抓。
昏暗的地方,有白色的幽灵在树干间轻盈地掠过,大石上和灌木里,有幻影在翩翩起舞。
猪鹿牛麂,虎豹狼狐,甚至天上飞着腾跃的龙,各式各样的都有。
就好像是被从世界中被剥离了出来。
漂浮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无法在任何一处稳定下来,和世界只有最纤细脆弱的联结。
它们就是从肉体离开的魄。
被人们称为“幽灵”。
失去了魂的主导,也没有肉体作为和现实连接的桥梁,只能永恒地游荡在世间,承受无尽的饥渴和困顿。
除了有点吓人,对这个世界造不成一点影响。
某些修行之人认为有朝一日它们会占据全世界,到那时,它们会是所有生命最终的样子。
而世界也会沦为真正的地狱。
山洞旁边唯一的小路传来碎石滚下山的声音。
袁进警惕地扭过头。
小路上来了几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一个个头发浸透,耷拉不展,脸上都写满了阴郁压抑。
身上裹着蘸有焦油的麻布,几无言语。
袁进认出了他们。
这是出去寻觅食物的小队,一天前出去了六个人,而现在只有四个回来了。
袁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干脆就不说话了,跟着他们走进了洞穴。
领头的名叫谢允,是这里唯一一个拥有结丹境修为的孩子,每天都是他带队出去寻找食物。
他对老道人低声说道:“我们这次去了北边,走很远才找到一个村子,这是最后的食物了。”
“先把食物发了吧,大家都饿两天了。”看着眼前的两个桶子,老道人深吸一口气,目光又扫过面前所有人,“这一顿,就当大家的散伙饭,修行方法也教给了大家,至于明天,就各自散去,要靠自己去争取了!”
谢允点了点头,打开了桶盖子。
是腌制过的猪肉和牛肉,一般来说从桶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最好的状态是又干又硬。
现在的状态可谓糟糕到了极点,肉已经有些腐败,长满蛆和象鼻虫。
但哪怕是这样的肉,发到袁进手里的时候,也不过只有巴掌大。
他用树枝串起来稍微烤了烤。
蛆虫的尸体还在上面,就闭着眼吃了下去。
在这样一个恶臭、怨气、恐惧的世界。
比起因为过度饥饿变成那些奇奇怪怪的污秽。
吃点虫子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的食物糟归糟,总比没有好,下一顿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吃到。
第二天,离别之际老道给所有人最后的教导。
说是在这世道,想要作为一个人活下去,只能去依附某个还存在着的宗门。
他给大家指了三条路。
一是往南走,三十里外有条河,顺河而下五百里可抵达心无寺,这是密宗下的分支,讲究融汇杂糅,以咒术见长,息灾、求祥,安家、治病,驱鬼、役神,降龙、祈雨,无所不能。
二是往东走,穿过八百里平原,就是昭明书院所在,他们固城而守,讲求忠孝道德和伦理纲常,“整齐门内,提撕子孙”是他们的核心,他们对于佛教持鄙夷态度,认为佛教教义为渐、为浅,而儒教为积、为深。
三是往西走,穿过十万大山去西部群山,那里便是千峰观的地盘,他们千峰千派,有三千六哨站,是目前无英州最大的宗门,已经抗击污秽的侵蚀三千年了。虽然是同样是多派融汇的宗门,和心无宗不同的是,心无宗融汇杂糅成一派,而千峰观和而不同,各有各的传承。
说完了这些老道选择留在了洞穴,无论谁去劝,他都只希望留下来。
甚至觉得孩子们来回劝很烦,用暴力斩断了峭壁上唯一的通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