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董的野望
削平了那悬棺绝壁,安葬了这苦命一家。
宁冲才架着那辆骡车,闷闷不乐地向城里赶。
快近城门口时,宁冲解了套索,打算将骡子放归山林,可惜它劳碌一生,突然重获自由,一时竟有些迷茫,驻蹄原地不肯离去。
宁冲挥着鞭子,甩得噼啪乱响,却也只是引来几声哀鸣。
这时一个路过的老农在旁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问道:“老爷是不要这骡子了吗?”
宁冲瞥了他一眼,衣衫褴褛、弯腰驼背,和这骡子没什么区别。
将马鞭递上,宁冲道:“送你了,好生待它。”
言即,几个闪身,进了城。
街上又是另一副光景,人群来往,叫卖声阵阵,热闹且有活力。
宁冲苦闷的心情缓释一些,摸了摸怀中那支簪子,他主动问道:“上仙,咱们现在就去张府?”
易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动身子,四下看了一圈,反问道:“你可看出,城中与我上午离开时,有何区别?”
宁冲运起法目,细细打量了一圈,嘀咕道:“也没什么……不对!各街口都有修士在暗中观察!”
“不错,怕是烂柯山有大人物来了。”
“这么快!”宁冲微讶,他杀了李如,烂柯山肯定会有动作,但他没想到仅仅一日,人就来了。
“那来是会是谁呢?”
易仁脑子里闪过几人,分析道:“李如是一院长老,死得莫明其妙,有资格前来调查的,无非是两院两峰四大首座,但在这四位首座中,上院首座辈份大,你们山主还要叫一声师叔,他不会来。
申常在很忙,只会派遣亲信助手,不可能亲自过来。
屈明瑶出了名的不理世事。
所以来的,只可能是尺素峰首座玉英元君。”
“这……”宁冲面露惭颜,闷闷道:“是我太冲动了,耽误了上仙大事。”
易仁呵呵一笑:“不冲动还叫年轻人吗?不用担心,李如已经死了,没人关心他怎么死的,我想玉英的主要调查方向,还是魂器,即使她猜到李如的死跟你有关,但她的精力,绝不会放在你的身上。”
宁冲听完,更加担心:“如今东冕城暗流汹涌,四方逐鹿,咱们胜算大吗?”
“越乱越大,他们也不是一条心,申常在的道务院鹰犬、玉英代表的山主、本地的几个家族,都想拿到那件、不,是两件魂器,咱们正好可以混水摸鱼。”
易仁给他分析完,宁冲像吃了颗定心丸,嘿嘿一笑:“都听上仙的!”
“那现在去街面上抓个本地修士问问,打听打听张家人都在哪儿。”
……
本地修士这两天很不好过。
上头突然下了死命令,让他们找个哑巴,可这东冕这块地界上,一城四寨,光在册的人丁就有六百万,找个被高人刻意藏起来的凡人哑巴,简直是大海捞针。
何况上宗今天也来了不少人,原来潜在城中的道务院鹰犬,亦不再藏着掖着,都在找这个哑巴。
本地修士夹在中间,搜查时都是提心吊胆,日子更不好过了。
宁冲随便找了个酒楼坐着,就发现了好几批怨声载道的本地修士来吃饭。
他们大多是六人一队,感气初、中期修为,由一个感气后期领着,还未僻谷,所以一日三餐必不可少。
可惜这几批人中没有张家的人,宁冲坐不住,打算换家酒楼再看看时,楼梯口又上来了一队黑衣红裳、前襟绣着大葫芦的修士。
宁冲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下,要了一坛灵酒,边喝边等。
跑堂的点头哈腰将这队人领进了雅间,宁冲不敢弄出大动静,就把那跑堂的叫了过来。
在桌面上排出一粒莹光蒙蒙的灵石,跑堂的眼睛都直了。
“上真,有事儿您吩咐!”
宁冲朝那雅间一努嘴:“那些都是张家子弟?”
“回上真的话,正是枯荣张家的人。”
“你们酒楼生意不错啊,我在这吃了顿饭,来了好几批世家子弟。”宁冲旁敲侧击道。
“嗨~”跑堂的眼睛一闭,满脸神秘地凑上前,小声道:“不瞒您说,今天不知是怎么了,城里来了许多上宗修士,几个世家也都派了一队队人上街,似乎……”
“停停停!”宁冲连忙打断他,笑道:“这些就不是我一个散修能听的了,我有意结交张家,这样,你拿两坛你们店里最好的灵酒替我送过去。”
“行!”跑堂的乐呵呵应下,“咱们店里最好的是玉泉春,二十灵石一坛子。”
宁冲爽快地抓出一把灵石:“速去。”
“马上来!”
跑堂的一溜烟下了楼,不一会儿,吃力地抱着两坛酒,直接进了那雅间。
透过门缝,里面领头的目光望了过来,与宁冲正好对上。
宁冲轻举酒杯,冲他一笑。
那修士迟疑一瞬,还是起身,端着杯酒出来了。
走近跟前,他发现这个年轻的文士竟是筑基修为,立马收起了轻视,恭敬道:“晚辈张剑书,多谢前辈赐酒,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宁冲起身,与他酒杯一碰:“剑书兄弟请坐,我号清阳子,路过一散修,听说张家供奉的待遇很优厚,就想……”
话说一半,张剑书已然猜到这散修的想法,立马兴奋道:“我张家对供奉们的待遇确实丰厚,若前辈有意,我跟您讲讲?”
“请。”
张剑书坐下,干了杯中酒,侃侃谈来。
宁冲嘴角含笑,认真听着,待他话说了一半,易仁直接发动【洞神】。
只见一抹微不可见的清光在宁冲左眼中绽开,张剑书神情一顿,两息后恢复如常,他继续口若悬河,想要力劝这位筑基修士加入张家。
张剑书的记忆被易仁飞速看了一遍,他提醒道:“答应他!董三强确实还在张家当供奉,地位嘛还不低,都混到供奉堂副堂主了,也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
得到肯定答复,宁冲立马点头,对张剑书道:“好,我加入。”
张剑书一愣,这么简单就说服了吗?
是自己口才好,还是张家声望高?
不过这点疑问马上就被欣喜冲没,他激动起身:“晚辈这便带您去供奉堂!”
也由不得他不急,筑基修士在东冕城的地界上并不多,金丹更是屈指可数,乃是各世家老祖一级的存在,因此筑基就是明面上的顶尖战力了。
整个的张家,还在族内的筑基修士也不过六七人,供奉堂的外姓筑基修士也不过三人,他今日引一位筑基加入,可是大功一件,赏赐是少不了的。
见张剑书如此着急,宁冲反而更淡定,他指了指桌上酒菜:“不急不急,吃完咱们再去。”
……
耐着性子吃完这顿酒,已是日落西山,张剑书也不管什么任务,领着宁冲,就直奔城北张府。
穿廊过堂,走了好一会儿,两人来至一清幽别院前,门头上剑刻着“供奉堂”三字。
“叔父、叔父!”
一进院,张剑书就叫开来,没几声,正殿门开,一位黑布蒙眼的老修士,健步跨出。
“他就是董三强!天残地缺会的掌舵。”
易仁见了来人,连忙提醒。
宁冲连忙又看了一眼,微吃一惊,这董三强居然是筑基后期修为,气势深似古渊,远非寻常散修可比,连李如都略输一筹。
而且筑基之后,已不是肉体凡胎,瞎不瞎根本不受影响,他眼睛居然还蒙着布,肯定有古怪。
张剑书见到董三强,连忙小跑着迎上去,讨好道:“董堂主,咱叔父在吗?”
他口中的叔父就是供奉堂正牌堂主,张瑞泽的堂兄。
董三强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原来是剑书啊,你叔叔出去了,你有何事啊?”
张剑书连忙引过宁冲,介绍道:“这是清阳子前辈,想加入咱们张家当供奉。”
董三强老早就注意到他,听到张剑书之言,又侧过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宁冲浑身汗直竖,感觉像被刀子刮过。
忽地,董三强笑开来:“你是门派弟子吧?”
“不错,我得罪了人,这才离山游历。”
董三强点点头,沉吟片刻:“眼下东冕城是多事之秋,恐我不决定,要不这样,你先在府上小住几日,待风波过去,我再把你引荐给张堂主?”
宁冲见他如此谨慎,也不好强求,正要婉拒离开,张剑书却比他还急。
“这……董堂主,清阳子前辈可是筑基修士!我们眼下正是缺人……”
“慎言!”董三强挥手打断他,“等事件过去再说吧。”
言即,转身离去,宁冲得了易仁的提醒,连忙叫住他:“董堂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董三强停下脚步,虽有迟疑,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进来说话吧。”
撂下张剑书,宁冲跟着董三强进了殿内,大门一关,宁冲立刻掏出那支簪子。
董三强嘴角一抿,笑道:“我可不是女人,对首饰没兴趣。”
宁冲见他还在装,也笑开来:“既然如此,那您就当没见到我,告辞。”
言即转身便走。
董三强笑而不语,看着他一步步向殿门走去。
宁冲心中焦急,这老狐狸挺沉得住气。
直到宁冲的手搭在门环上,正要拉时,董三强才突然出声:“且慢!”
宁冲暗松了口气,侧过头,故意问道:“董堂主还有事?”
董三强呵呵一笑,指着一旁的官帽椅:“坐会儿吧。”
宁冲依言坐下,屁股刚沾着椅面,董三强就挥手打出一道禁音符,开门见山问道:“小花旦呢?”
“死了。”宁冲神色黯然。
“谁下的手?”
“烂柯山来的人。”
董三强顿了一顿,见宁冲双目澄澈,知道他没有说慌,于是又问:“怎么到你手上了?”
“她给我的,拜托我安葬她们一家,并且来找你,希望你可以替她报仇。”
董三强这才放心,连花旦父母的事儿都知道,那宁冲肯定是友非敌。
他长长一叹,收下簪子,语气惋惜:“我又少一位臂膀。”
宁冲一言不发,静待后话。
董三强唏嘘一阵,突然抬头道:“既然花旦把簪子给了你,那你就接替她在会中的位置吧!”
“什么位置?”宁冲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小圈套。
“会中寻花堂的堂主啊!”董三强答道,见宁冲仍然不解,于是耐心跟他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天残地缺会,竟被董三强打造了一个地下势力,这些年,甚至把触手伸出东冕城外,已经统一好几个城的天残地缺会。
寻花堂是负责情报收集的,负责那些勾栏场子的管理。
花旦那日为了修炼一门以色念为食的神通,才走上街头卖唱,恰好,就被宁冲给端了。
宁冲听完,神色尴尬:“这……那不是成了龟公头子了?”
董三强一听乐了,哈哈大笑:“这没什么不好,咱们手下许多姑娘,都是精挑细选的炉鼎,你当这个堂主,好处多多,肯定比在山上逍遥。”
炉鼎二字戳到宁冲痛处,他神色猛然生变。
易仁连忙动用魂力提醒:“小不忍则乱大谋!”
宁冲这才强笑一声,掩饰下来,强忍着恶心答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只是这张家供奉的事……”
“那还用说!”董三强满口答应,“你来的正是时候,这烂柯山还有城里的几个家族最近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张家人手短缺,居然派我去后山守外围。
这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我在张家潜伏数年,就是为了后山的枯荣葫芦藤,届时我俩联手,取了那宝藤,再去给小花旦报仇。”
宁冲心里一惊,这厮居然想取枯荣葫芦藤,这跟刨张家的祖坟有什么区别。
易仁也很纳闷,董三强和他那不入流的天残地缺会,哪来的底气,去刨老张家的祖坟。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门清儿,张家的葫芦藤没什么了不起,无非比寻常世家多产出几件法器罢了。
关键是那枯、荣二“真人”,他们可是修行鬼道千年的大能。
一身实力不输寻常阴魂,也就是他们是宝物生灵,不能久离张家后山,否则东冕城早是张氏的了,就连烂柯山上,也有张氏一席之位。
琢磨了一下,易仁建议道:“这样也好,他愿意送死,也省得我们动手了,先在张家安稳住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