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申常在
旭日东升,烟霞蒸腾。
八百里烂柯山一如往常,在庄严高妙的撞钟声中醒来。
后山司命堂,高悬的巨幅祖师爷画像下,排排魂灯灿若星斗。
立派以来,烂柯山凡入过上院的弟子,皆在此留过一缕命火,火旺则盛,火弱则衰,火灭则亡。
司命堂长老姓李,每日他都会过来例行检查。
可今天,他惊恐发现,年轻一代中极出风头的申上阳,魂灯灭了!
怀着忐忑心情,他揣上魂灯赶去了道务院。
在一间偏舍里,见到了半炁化的申常在。
这并非这位首座的本体,而是出窍的阴神。
修士六境,感气、筑基、金丹、阴神、阳神、纯阳。
碎丹成婴后,便可阴神出行、白日显圣,整个三山,有这修为的不超过十指之数。
申首座正在处理公事,李长老等了半天不见他抬头,于是试探着唤了一声:“申首座……”
申常在依然没有理会。
他埋首案前,正用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盯着一封染血密信,似乎想从中找出点什么。
密信上通篇写着家长里短的废话,只有被他用炁圈出来的“出于甲木,白日之冠”八个字才是核心内容。
不过这是个谜语,需要费一番功夫。
甲木在东,应该指的是方位,白日之冠,日冠?
冕?
东冕城!
申常在恍然大悟,连忙运炁,在半空中画了道法符:“那件东西在东冕城,速去。”
说完,屈指一弹,法符化流光飞去。
做完这件事,申常在长抒一口气,歉笑道:“久等了李长老,你知道的,道务院还兼着情报收集。”
“是是是,烂柯山近年来声威渐隆,全靠申首座劳心费神。”
“哪里哪里,皆是上下一心共同用力的成果。”
客套两句,申常在转入正题:“李长老找我何事啊?”
“嗯……”李长老沉吟一阵,委婉开口:“令郎的魂灯出了点问题。”
申常在脸上笑容一僵,身上真炁乱鼓,他闭上眼,似是感应,似是思索。
数息后,才睁眼问道:“是不是灭了?”
“啊……是,今早我巡查时发现的。”
李长老满脸悲怆,浊泪在耷拉的眼皮子底下悬着,好像死的是他儿子。
“上阳啊……”申常在叹息一声,抬起头,两眼望天,胖脸上有一些失望。
“他本来还不错,这次居然陨落在三山秘境里,真是世事无常。”
李长老愕然,他特意走着来的,路上打了一肚子腹稿,想着怎么安慰中年丧子的申常在,可现在看来,这位首座并不是很在意啊。
莫非真应了门中流言,那申上阳不是他亲生的?
的确有这种可能,申常在生得矮胖丑陋,生出那样一个身长八尺、风度翩翩的温雅公子,难度很大。
申常在目光转动,落到李长老脸上,诧异问道:“李长老怎么哭了,你儿子也死了?”
“哦!没有没有,我是在感慨令郎,门中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就这样……”
“不不不。”申常在连连摇摇头:“有些人虽然活着,可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可他永远活着。”
李长老听得心里发寒,他是个庸人,领会不了申大首座生死看淡的境界。
他任务完成,一刻也不愿再跟这个情报头子待下去,尤其是在对方情绪不稳的时候。
双手奉上魂灯,李长老清清嗓子,说了几句节哀的话,便拱手告辞。
申常在冲他挥挥手,室内再无旁人时,才看向桌上的魂灯,将其捧在了怀里。
“有人死,就有人哭,有人哭,就有人笑。”
“上阳啊,你死了,爹会哭,那谁在笑呢?”
良久,他恢复肃容,唤来门口的执投弟子:“请李如来一趟。”
……
群山之上,云雾之巅。
宁冲捏碎符牌,被秘境排出,传送到一处甲板上。
这是烂柯、平都、绿罗三山共有的飞舟。
百丈长、六楼高,需三山各派一名金丹以上修士才能驱动,可载人数千,日行万里。
属前古三山派遗宝,在三山分崩离析的现在,它的主要作用是开、关秘境。
宁冲一现身,立刻有一众翘首以待的烂柯山弟子围上来问东问西。
“宁师兄,里面战况如何?”
“宁大哥,这次收获几多?”
“宁哥哥,这两个木盒子装的就是三山秘宝吗?”
七嘴八舌让宁冲一时难以招架,他还得防着一手,免得别人把他装着死人头的盒子摘了去。
易仁则好整以瑕,打量着这方自己亲手创造的天地。
嗯……景色很一般,周围除了绿油油的山就是白蒙蒙的雾,千篇一律,一眼望不到边。
易仁暗叹一声,都怪自己文笔太差。
当初但凡抄个青山吐雾、落日熔金之流,也足够欣赏一番了。
“行了!”
人堆外,一个娘娘腔轻咳了一声,替宁冲解了围,烂柯山一众来见世界的感气修士作鸟兽状散去。
但宁冲听见这声音,身子却猛地一僵。
他机械地转身,甲板尽头,一位不男不女、彩衣浓妆的高道扭着屁股走来。
易仁眼神一凝,居然是李如!
他怎么来了?
易仁开始担心宁冲的精神状态了,申上阳的事儿还没洗干净,若想在宁冲成长起来之前隐藏自己的存在,开境结束的这一关是重中之重。
其实他本可带宁冲跑路,直接去找第二件魂器,但宁冲还有老母留在烂柯山,他可以劝人分手,但不能劝人不孝啊。
“李长老。”宁冲深吸一口气,别扭地行了一礼。
李如围着他,用那对妩媚的桃花眼仔细打量了一圈,才绕回正面,翘指扶了扶发上簪的一朵黄花,笑开来。
“适才我与屈首座还在打赌,此次三山开境,第一个出来的会是谁。”
“碧虹峰首座?那你一定输了不少宝贝。”
宁冲话里带刺,很不客气,他对自己这个雌雄同体的假爹只有恨,和深恨。
“哈哈哈~”
李如笑得花枝乱颤,宁冲听得直皱眉头。
李如笑了一阵,伸出兰花指,在宁冲脸上抚过。
宁冲那点修为在这位半步金丹长老的手下避无可避,硬生生受了一记爱抚,他脸涨得通红,身上直起鸡皮疙瘩。
飞舟上,其余二山的弟子趴在雕栏上看得津津有味,穷极想像。
他们早就听闻烂柯山的修士人如其名。
没想到还能亲眼见到,这事儿,新鲜!
“小宁冲,你脾气还是这般冲,当年我就跟你娘说过,你这名没取好,让你改,你还不愿意,你看看你这两年吃的苦头,啧啧啧~”
大庭广众之下受此折辱,宁冲已是双目喷火,李如却如饮甘露,颇为享受。
为了再刺激一把宁冲,他又晃着手中一方绣着青竹的巾帕,撩拨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其实我打小就很看好你,所以是我赌赢了!”
说完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他一走,宁冲手脚一轻,终于能动弹了。
攥着拳头,他牙齿都快咬碎了:“总有一天,我要亲手剐了他!”
“那太便宜他了。”
易仁看着李如一步三扭的摇曳身姿,也有些不淡定。
他现在很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变态,写个太监都比他强。
这时上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轻笑,宁冲抬头,围观人群如潮散去。
沉下脸,宁冲一言不发,直奔份属烂柯山的船舱。
“等等!”一位容貌寡淡,两肩如削的女修这时上前,拦住了宁冲。
“宁师弟,家师有请。”
她袖子上有一枚精巧的竹剑刺绣,应是碧虹峰亲传。
那她口中的家师,应该就是此行领队的碧虹峰首座屈明瑶了。
易仁精神一振,女主……不是,关卡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