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采生折割
东冕城街头极少见到修行者,毕竟区区三千人扔在这座人口数百万的大城里,实在不显眼。
宁冲穿着件蓝色交领儒衫,扮作文士,在早市上闲逛。
初时还是清清寂寂,随着日头渐升,人烟突然稠密起来。
大街两旁铺面尚未开张,但小摊上却灶火通红,摆起的桌案连成两条长龙。
早起忙碌的百姓三五成群,吃得浑身冒汗,攒足了精气神,又各奔东西。
易仁与宁冲都没有口腹之欲,但这人间烟火气却是山门中见不到的。
易仁享受其中,宁冲也偷得浮生半日闲,信步逛了一圈,居然没有发现一个残疾的乞丐,倒是在一个十字路口,看见几个玩杂耍的民间艺人。
为什么说是民间?
因为他们玩的杂耍一点也不玄幻。
无非是什么人面蛇、说话犬、花旦木偶之类的。
要知道,这可是修仙世界!
东冕城里大多数凡人,虽然自己没吃过猪肉,但还是见过猪跑的,如果翻翻族谱,祖上兴许就有修士。
曾经沧海难为水,见识过光怪陆离、飞天遁地的神仙手段,他们又怎么会对这伤天害理的采生折割之术感兴趣。
因此这几个民间杂耍艺人的生意很惨淡,有些良知的人都避而远之。
但奇怪的是,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或者上报巡城修士。
宁冲见此情景,剑眉一竖,按着腰间的法剑,就要替天行道。
“别急,先过去看看。”易仁声音冷不丁响起。
宁冲只好压下愤慨,凑上前。
玩杂耍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瘦小,女的胖大,看上去极为般配。
此时正是一节演完,他们也没有讨赏,只是收了那条人面蛇,放出那位穿着华丽戏服,面涂鲜艳油彩的人偶少女。
那中年男人屈指成爪,十个指头上都栓着一根微不可察的丝线,十指弹动,那人偶关节嚓嚓一阵轻响,一甩水袖,居然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妒花风雨知几度,送去了,多少春朝与秋暮?”
戏腔婉转动听,有一股子灵秀气,余音四去,竟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不多时便围了一圈。
“上仙,不对劲啊,这玩杂耍的明明是个凡人,为何……”
宁冲听着那戏曲儿,感觉心里像猫挠似的,神魂悸动,思绪不安。
周围凡人更是听得入神,如痴如醉,忘乎所以。
“不对劲就说明我们找对人了,这玩杂耍的就是天残地缺会的人。”
想了想,易仁道:“悄摸儿弄点动静出来,别让那人偶再唱了!”
“是。”
宁冲依言,环视一圈,瞥见对面楼角下悬着的铜铃,计上心来。
并指成剑,真炁汇集,宁冲将手藏在袖中,轻轻一划,一道无形剑气斩过,那铜铃上的铁链应声而断。
咚!
一声重响,铜铃将地砖砸出个小坑,如石投水,惊得人群一阵哄闹。
那中年杂耍艺人手上一顿,人偶花旦口中的曲子立时中断,一抹凶光在她水灵灵的大眼睛里迸射,喀地一声,她脖子扭过半圆,向那喧嚣处看去。
围观人也终于回过神来,眼中有一瞬间的迷茫,又若无其事,各忙各的去了。
异变突生,杂耍夫妇对望一眼,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摊。
“先藏起来,在后面悄悄跟着。”易仁吩咐道。
宁冲连忙遁入人群,悄悄施展了个匿形术,人影绰绰间,已不见踪影。
杂耍夫妇飞速将家伙式儿都收到骡车上,把那人偶花旦抱到板上坐着,便赶着骡车,向城西而去。
宁冲远远吊着,跟在后面七拐八抹,人烟渐稀时,终于来到一处破败的小胡同。
吁~
杂耍人在胡同里停下骡车,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拱手:“是哪位高人上修,还请现身一见。”
宁冲讶然,被一个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人叫破,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暗中提醒那对杂耍夫妇。
正准备现身,却被易仁叫住:“别上当,他在诈你。”
果然,那杂耍人在原地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便又赶着骡车,继续前进。
如此走走停停,弯弯绕绕,约摸一个时辰后,杂耍人确信没被跟踪,才一甩马鞭,径直奔向城外。
“快,跟上,要钓到大鱼了。”
易仁激动道,这东冕城天残地缺会堂口是流动性的,很不好找,原书中还是张瑞泽借着枯荣二真人拘遣游神祖灵的神通才找着的。
易仁借不了那对葫芦的力,只能靠笨办法了。
骡车出了城,没走大路,在崎岖波折的小径上又驶十多里,转过一小片浓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藏在山坳阴面的小庄子,日上三竿也不见半点阳光照下,显得极为阴森。
庄子大门前挑着两个红灯笼,余光映照门头老旧牌匾,字迹斑驳,写着“义庄”二字。
杂耍夫妇到了门前也不停车,直直撞过去,一阵灵机波动掠过,居然连人带车,在宁冲眼前消失。
“上仙,这……”
“是法阵,这废弃义庄,应该是障眼法。”易仁沉声道。
说着,他鼓动魂力,义眼中射出一缕金光,四下一扫,旋即收回。
“看见那俩灯笼了吗?那就是阵眼,打下来试试。”
宁冲闻言也不再藏匿,现出身形,抽剑出鞘,用力一斩,两道丈许长的烟火剑气交错而去。
锵!
一阵火星溅射,那两个灯笼摇晃几下,轰然坠地。
周围的景象也霎时一变,原本的义庄消失不见,脚下竟是一处浅滩,正对面乃是一黄石绝壁,高近三十丈,壁上凿着大大小小的洞窟,里面放着一具具新旧不一的棺材。
“旁生道邪修!”易仁暗呼一声,急令道:“动手!”
“早等着您这话呢!”宁冲长啸一声,奋身飞起,一出手就是全力。
他将法剑掷出,手中法诀飞速变幻,剑身诤鸣,倾刻化为一抹流光,在空中转了一圈,暴涨十丈不止。
手指一勾,法剑高高一扬,直入云霄,再猛地一折,挟势下劈,远远望去,像是流星坠地。
轰!
一声巨响,那座绝壁竟被劈出一道大裂口,碎石崩溅,激起烟尘漫天,壁身抖动,洞中的棺材如雨落下。
“是谁?!”
一声怒喝传来,那消失的杂耍夫妇又从崖上飞出,身后跟着那人偶花旦。
“是你?”
三人落地,说话的却不是那对夫妇,而是他们后面的人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