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把酒问月
不知道为什么,苏适一直对于诗词大道很高兴去。
这么多年来,等当经文有什么难以进展的时候,他都会去读读历代大家的诗词,或者去拉着张怀民痛饮作诗。
即便每次都是他更胜一筹,但是他不是享受获胜的感受,而是享受作诗的过程。
一字一词,一琢一磨,苏适都能从中感到莫名的快乐。
而这明月又是他一直以来关注的东西,写过的咏月诗词不计其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适便将月亮当成了自己情感的寄托。
自从他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认识到了自己在经学大道的欠缺,他就不敢光明正大去看明月奴,只敢望着月亮去思念那个姑娘。
明月奴,多好的名字。
苏适想自己何尝不是明月奴,每日望着月亮相思,仿佛是这玉盘的奴隶一般,始终逃脱不了对方的控制。
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
“此时明月奴一定在摘取月华吧?”
苏适提笔微笑,空中唯有一玉盘,星光都在他眼中。
玉虚宫是靠着月华之力修行的仙宫,听说得道的仙子们都飞升到了广寒宫中。
明月奴作为玉虚宫中的翘楚,假以时日一定能够飞升。
苏适坚信这一天会成真,虽然有些不舍,但转念一想这样自己就能看到她了,随即傻笑。
可惜这广寒宫太高,高到自己遥不可及。
对明月奴来说犹如甘泉灵气的月华,对苏适来说十分寒冷。
毕竟这月光不属于自己。
苏适想到该写什么了,于是便提笔写下第一句。
「暮云收尽溢清寒」
每天他都在暖阳当中期盼月光,可是每当明月高升,白日里的温暖便会散去。
明月遥不可及啊。
情动意至,文思泉涌,苏适写下第二句。
「银汉无声转玉盘」
滚滚星河在月光照耀下黯然失色,十一年来苏适见过太多的仙子侠女,可十五岁那年出现的女子就像空中的玉盘,谁也代替不了。
无数个夜晚,苏适都在无声的银汉当中望着玉盘流转。
其实星河明月皆有声,无声的只是他罢了。
怀民说的不无道理,对于苏适来说,十一年来的痴心妄想是该醒醒了。
不是他想醒,而是光阴已经容不得他痴心下去。
赌约上的一年之约,苏适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的。
“圣贤裁决”,苏适无奈干笑。
别说他这个籍籍无名的小书生了,就算是平桥书院的院长李清风,风流上百年也仅仅只有一首诗文通过了圣贤裁决。
一年后的他必然是要文心破碎,到那时候,即便自己不想让这个梦醒来也不行了。
没有了文心,儒道不能进行下去。
更不可能在经文大道上面获得更好的成就。
这样,他十五岁那年起做的梦,就彻底的醒了。
一年后啊。
想到此处,苏适癫狂大笑,挥笔给自己的诗词结尾。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前面还是恭敬的楷书,从“此生此夜”开始变成行书,到“明月”二字彻底癫狂,最后“何处看”竟然是认不清字体了。
“此生此夜不长好啊,不长好。”
苏适端起酒杯又是痛饮而下。
就连夜中思念心上人都不行了吗?
就连月下和好友痛饮作诗都不行了吗?
“怀民”,苏适端详着手中的竹杯,眯眼笑问道:“你说我明年在哪里还能看到明月啊。”
明年这时候,苏适的文心已经破碎。
或许他已经真的像今晚决定的那样,选择了跳崖了解一生。
因为悬崖之上是最接近月亮的地方,如果跳起,或许能离明月更近一些。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明年我就看不到你们啦。”
苏适颓然倒地,手中美酒洒落一地,平静波澜后,玉盘依然映在地上的酒面上。
“哈哈哈!”
苏适歪头看向张怀民,发现这位挚交好友却在指着自己狂笑。
“子瞻啊子瞻,不就是一轮明月吗?至于你如此颓废?”
苏适不以为然。
“你不懂。”
“我懂。”
“你不懂,明年,这明月便不存在了。”
苏适知道,那时候那已经步入轮回,再也不会被明月,被明月奴折磨。
张怀民摇头。
“还以为苏子瞻能有什么好诗词,没想到却是如此颓废,如何能称得上佳作?”
“哦?那怀民拿出来你的高作,我来欣赏欣赏。”
苏适在心中一直认为他作诗比张怀民强,而且他今晚作的诗文是倾注感情的,由感而发的诗词比绞尽脑汁想出的诗文强上万倍。
他不相信张怀民还能作出更好的,他不相信张怀民能作出来比自己更有感情的诗。
即便作出来了,今晚,他也会偏执的认为他的诗最好:
“且看怀民如何作诗!”
张怀民摇头叹息,为自己倒上酒一饮而下,手指空中明月朗声喊道。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苏适睁大双眼,没想到怀民竟然如此起兴。
这倒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诗词格式,苏适静待下文。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空中玉盘不可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幻觉吗。
显然,张怀民也注意到了那颤动,转而举杯朝向苏适笑道: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苏适心中起惊雷。
这句诗词完全就是在说他!
他不就是那个想攀登明月却无法如愿以偿的人吗?
而那个每晚闲庭信步的不就是明月奴吗?他时时刻刻的在追逐的对方!
没等苏适回过神来,来自张怀民的震撼一波接一波,彻底刷新了苏适的认知。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每吟唱一句,一缕月华都会从空中飘向张怀民的杯中。
明明已经空了竹杯,此时竟然泛起了波光粼粼。
当张怀民吟唱出最后一句,竹杯当中已然酒满。
月光远赴凡间,化作酒水,只为张怀民这首咏月诗。
杯中玉盘停驻,不知是本就为月光的酒水化成,还是酒水倒映了天上明月。
“明月在此,子瞻可敢饮下?”
张怀民将酒杯端到苏适面前,对方却如痴儿一般摇头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
“你不是怀民....你不是怀民....”
...
“你是仙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