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湍湍。

　　河边已无人声。

　　李玄机喝上一口米酒，暗道，镇子里的人，也不是全和更夫一样。

　　柳娘子？

　　有意思。

　　若有阴魂厉鬼，常人无不是闻之色变。

　　想来。

　　昨夜他与白泽遇到的白衣女子，多半不是鬼怪，但若是修士假扮，也不可能当场喊爹。

　　正午。

　　艳阳高照。

　　茶馆外坐满休息的力夫与脚行。

　　茶馆里说书人口技一流，引来客商公子纷纷叫好。

　　“......那乌山老祖，祭出幽府冥灯，霎时间，大泽百鬼夜行，尸山血海，鬼兵鬼将杀的三圣宗节节败退。

　　生死存亡之际。

　　但见玄诚真君一身浩然正气，如永夜大日，万千鬼怪顷刻间化作飞灰，呼呼呼——”

　　李玄机听的饶有兴致。

　　大泽之战。

　　正道仙门横压魔道。

　　大胜。

　　如今，只有北域尚存魔道宗门，却也很少见他们来其他州作祟。

　　白泽在山上转悠一上午，白衣女子没找到，反而灰头土脸，鼻子都磕破了。

　　他路过茶馆。

　　要来一壶凉茶解渴，坐在李玄机旁边，抱怨道，“师兄你不知道，吨吨吨——

　　山上的林子真是闹鬼了。

　　我走不出三步，必有藤条枯木绊脚，前面还好，越深入，绊脚的东西就越多，真是邪了门了。

　　你看我头上这大包。

　　我本想飞进去一探究竟，不知怎么的，头顶有树没看见，撞个结实。”

　　练气境修士虽不炼体。

　　但体格与武道高手无异，感官敏锐，平地绊脚，磕破鼻子，更是无稽之谈。

　　显然。

　　有东西在林子里作怪。

　　同一张桌子。

　　李玄机对面坐着一个往来各地的富商，他听闻白泽所言，与同桌另一人相视一眼，顿时大笑。

　　白泽怒道。

　　“你们笑什么？我还不够倒霉的吗？”

　　富商摇摇头，说道，“二位的打扮，应该是修行中人，在我们永安镇，前山的老林，普通人可以去，但修士不能。

　　前些年有个修士路过，非说老林里有宝，执意进去，结果老牙都磕掉了三颗。

　　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真有这么神奇？”

　　白泽不信。

　　昨天他与师兄一起进去，明明没事，怎么今天就不行？

　　富商旁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衫老者，文绉绉，应是个读书人。

　　“呵呵，二位修士不是本地人吧？不如我给二位讲个故事，如何？”

　　李玄机放下茶杯。

　　“先生请讲。”

　　老者喝茶清口，悠悠道来。

　　“很久以前，此地曾是一家仙族经营的永安仙城，鼎盛时期，结丹真人，筑基修士，络绎不绝。

　　可惜，老祖坐化，仙族人才日益凋零。

　　传到最后。

　　连个筑基修士也难出。

　　等到二十二代传人，已经是个练气后期都难以突破的庸才。”

　　白泽听的入神。

　　富商听的眉头紧皱。

　　他在永安镇生活三十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永安仙城？

　　莫不是这老先生在信口胡诌？

　　李玄机不言。

　　静声喝茶。

　　“筑基无望，仙族少年心有不甘。

　　他写下绝笔。

　　埋在一颗柳树根下。

　　若能筑基，他会回来取走。

　　若不能，绝笔便是碑刻与墓志铭，葬在家乡的柳树下，替他魂归故里。”

　　老者说完。

　　微笑。

　　喝茶。

　　微微摇头。

　　富商却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老者抚须，与李玄机相视一眼，笑道。

　　“世事驳杂。

　　圣人尚不敢说，皆知天下事。

　　你我未曾听过的事情，当然有很多。”

　　过了许久，白泽回过神，他追问道，“老先生，后来呢？”

　　“后来？”

　　老者笑道，“你与这位赤袍小友，去前山一看，不就知道了。”

　　言罢。

　　他戴上斗笠，背上包裹，越过茶馆里嘈杂的人群，渐行渐远。

　　李玄机知晓这老者，不是凡人。

　　但他看不透对方修为。

　　怎么看。

　　都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既然看不透，那就不看。

　　故事虽好。

　　但李玄机总有一种，菩提祖师手持戒尺，在猴哥头顶敲三下的既视感。

　　前山？

　　那便过去看看。

　　“师兄，等等我！”

　　“诶诶诶——！你们两个，茶钱还没给呢！”

　　富商摸出四个铜板，道，“老板你别追了，他们是修行中人，你追不到的，过来，茶钱我替他们付了。”

　　想来。

　　修士身上不会带金银铜钱。

　　他旁听老先生说事，替那二人支付茶水钱，不算白听。

　　休息的差不多。

　　叫起同行的脚行镖师，准备启程离开永安镇。

　　——

　　前山。

　　永安镇口。

　　二人上山，朝着老林深处走去。

　　白泽疑神疑鬼。

　　走两步就要看一眼脚下。

　　生怕摔倒。

　　李玄机一手在前，一手在后，步下生风，走的顺畅。

　　“奇怪，我来时不是这样的啊？”

　　白泽跟在李玄机身后。

　　疑神疑鬼。

　　显然，平地摔给他摔怕了。

　　不过。

　　前山老林远远看去不大，但二人白天走到傍晚，傍晚走到深夜，回头不见来路，远眺不见尽头。

　　鬼打墙。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豁然开朗。

　　一颗垂柳，立在远处的山头。

　　柳枝翠绿如玉，萤火点点，老根虬结。

　　山间草木丛生，落英缤纷。

　　依稀可见，有一白衣女子，斜倚在柳树下，呼呼大睡。

　　原来如此。

　　李玄机心中了然。

　　大娘所说，更夫所言，乃至茶馆老者的故事，无一虚言。

　　昨夜他与白泽来永安镇，谈及白衣女子，更夫打量他们二人后，才奉劝他们离开。

　　惊讶也好。

　　劝说也罢。

　　知道他们乃修行中人，怕他们出手伤了白衣女子。

　　若他猜得不错，远处柳树，应是故事里提到的那棵。

　　白衣女子，多半是埋在树下的绝笔所化。

　　叫老柳树一声爹爹。

　　不奇怪。

　　她本是凡纸，有人寄托思绪于其上，埋在柳树下，千年岁月的灵气滋养，成妖，化形。

　　这女鬼模样。

　　多半不是本体，而是一具幻形，也不知是和谁学来的拦路打劫。

　　张嘴就是道友。

　　学的有模有样。

　　不过。

　　李玄机上个月才与白泽说过他要筑基的事情。

　　丹火暂且不提。

　　凝练本命药灵，须有一颗千年老树，取其生机，灵力蕴养，辅以丹药，方能制成。

　　虽不是凝练丹火，凶险万分。

　　但千年老树，很是难得。

　　白泽说他可以担保，在宗门的奇珍天府，买一颗千年老树。

　　然。

　　天生地造之物，与药园培育的老树，灵性、效用相差极大。

　　难怪同桌富商会说，有修士曾经入内寻宝，以至于平地摔，摔的牙都没了。

　　这老柳树，何止千年。

　　一眼看去，五六千年都有了！

　　可遇不可求。

　　非灵石可以衡量。

　　若再有五千年，这柳树便能化妖。

　　珍贵之处，说不尽，道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