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教徒?!
昨日,陆玄之偶遇史家丧葬,见对方挽幛之上书写的字体,竟与他舅父的一模一样。
他舅父是谁?
大唐开国县公,当今楷书圣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怎么可能会在吴郡,替一介平民百姓写挽联。
惊奇伴随着不解,陆玄之便想要探问书写者的由来。
后来,他知道了陈穿。
然后,也就有了今日府上一聚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这殡葬铺的困顿小子,竟然还有这别样的才情。
身为读书人的他,自然也就有了惜才之心:“样貌出众,才华不凡,胸襟广阔,比郡中的所谓才俊,难得的多了!”
这番心思,陈穿自然是毫不知情了。
对于抄诗文,其实,他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并不是他脸皮厚,喜欢装逼;也不是他爱慕虚荣,想要沽名钓誉。
只因,他了解唐诗宋词的大体发展过程。
初唐时期,诗歌尚未摆脱六朝的浮华和骈文的束缚,也缺少格律的工整和言语的精炼。
对于《望海潮》这种盛行于几百年后的长短句,初唐的文人,不能说是看不懂,只能说是很排斥了。
通俗点说,就是审美上,还接受不了!
同陈穿的预想一样,陆玄之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激动和欣喜。
“贯之这文章,虽暗含一股太平气象,但却少了些法度!这字,虽然端庄大方,却也少了些筋骨!”
陆玄之斟词酌句,将心中的欣赏隐藏得很好。他怕过度的夸奖,会扰乱少年的心性,影响了其心中的气象。
陈穿哪里猜得出他的心思?!
他只是觉得眼前的老头不满意,还想让他换种字体,再来一副。
那就要两份的工钱就是了!
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陈穿点了点头,说道:“前辈想看筋骨,晚辈倒也能再献丑一二!”
说罢。
提笔,再书!
同样的东南形胜,同样的三秋桂子,这次陈穿用起了欧阳询的书法。
欧阳询,楷书四大家,于平正中见险绝,笔力险劲瘦硬,意态精密俊逸,自是一等一的铁骨铮铮。
书成之后,陆玄之又抄起诗词,默默念了起来。
这一次,他内心震惊更胜方才。
欧体字,他哪能不认识?
欧阳询,他哪能不知晓?
那是他舅父虞世南的挚友,同他舅父一样,既是书法大家,又是圣上敬重的楷书圣手,而且都是弘文馆的学士。
现在,他手中的字,同欧阳询的比起来,不能说是差相仿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而且,不仅是形似,更有一股神韵,蕴含其中。
同一篇文章,不同的字体却彰显出了不同的意象。
同样的三秋桂子,方才读起,犹似身处初秋田野,金风拂面,桂香清幽。
此时念来,却如枯坐暮秋深山,虽能嗅到桂香,但已见不到葱茏绿意,只剩下悬崖绝壁上的枯枝谩槎牙。
同样的十里荷花,方才还是江南水乡,莲叶田田。此时却仿佛欧冶子的剑池,矛戟森然。
“他一介病弱书生,竟然还有着铮铮铁骨?”
陆玄之迷糊了,满腔的疑惑。
古语有云:言为心声,字为心画。
通俗的说,就是人如其字。
昨日,他见到对方的字时,虽然震惊,但却不尽信,更多地是觉得机缘巧合。
今日,招到府上,也只是想考察一下对方的书法才能。
如果事情属实,他倒是想聘为族中晚辈的私教先生。
一是表达对舅父的惦念,二是算为家族引进新的风尚。
谁知对方先是一手端正大方的字,然后又是一篇太平气象的文章,现在又来了一手瘦骨嶙峋的字。
这让他,怎能不震惊?!怎能不迷糊啊?!
这说明对方不仅文采出众,胸怀之中也蕴藏着万千的气象。
陆玄之自然不知道,穿越者在前世阅过山河湖海后,胸中自然就有了他所谓的万千气象,或者锦绣心思。
“啊这......字,当然是极好的!”
面对长辈、外加当世大家的字体,陆玄之当然是啥也不敢评论。
不过,他却敢发问:“贯之笔法,已得询公之神髓!不知师从何处啊?”
“倒没有笔法教师,只是年少时偶然求得了询公书帖!”
“哦!询公的书帖!能借老夫一观否?”
“这...”
陈穿有些无语。
眼前的老头,工钱还没出,还想打蛇上棍,白嫖书帖。
他哪里会让对方称心如意,直接就想方设法,全力推脱:“哎,晚辈自然是乐意了,只是......”
“只是什么?”
陆玄之瞬间紧张了起来。
欧阳询写的书帖,那是百金难求啊!
连当今的圣上,都要奉为墨宝,爱惜珍藏。
如果他有幸得到一幅,不管花费多大的价钱,他都承受得起。
“一个月前,晚辈的所有书帖,都被邻里吴癞子强抢了去,从此就不知所踪了...”
陈穿惋惜地叹了口气,将所有的罪恶,都推到了吴癞子身上。
反正,死无对证!
“哦,那吴癞子可还在城中?”
陆玄之眼露星星,一副不死心的模样,仿佛一个老顽童,继续地追问。
“在是在,不过...”
“不过什么?”
见陈穿面露为难,陆玄之便拍了拍胸脯,要替他撑腰:“贯之放心,老夫会替你主持公道,追回询公的墨宝!”
“不过,前两天...刚溺死于河中!”
“......”
陆玄之郁闷了,煮熟的鸭子飞了。
叹了口气后,他偷偷瞄了一眼陈穿,自我安慰地想着:“还好,这还有一只活鸭子!”
心中默认陈穿为楷书圣手,陆玄之和陈穿说话的口气,都客气了许多:“贯之,对于虞公的书法,可有精研?”
“虞公的书法,晚辈也学了些许皮毛。”
“也是...偶然求得的书帖?”
“嗯...是的!”
看着陆玄之鼓励的眼神,陈穿咬了咬牙牙,在内心默念了一句:“可以,得加钱!”
提笔......沾墨......书成!
一天之内,连着写了三遍《望海潮》,他很是无奈。
望着自己写的字,陈穿出现了赛尔林格效应——他觉得这些字,变得陌生了,有些不认识了!
好在这首词不长,咬咬牙,最后还是写完了。
虞世南的字,自然是极好的。
相比于欧阳询的矛戟猛锐,虞世南的字外柔内刚、正雅圆融,更符合古人中庸、中和的审美取向。
“嗯!很好!”
陆玄之颔首抚须,对着字帖夸奖了起来:“虞公的神髓,贯之也已了然于心啊!”
“陆公,过奖了!”
陈穿没有太多的欣喜。
对于眼前的白发老头,他已经快没了耐性。
什么都不说,把人喊过来就刷刷地写,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要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他早就甩脸走人了。
“楷法,一日三变。贯之日后,也必定能自成一家!”
陆玄之来回观摩着三份《望海潮》,对着陈穿的书帖赞不绝口。
书法一道,自古以来,都是先临摹大家,然后再写出自己的风格。
这“自成一家”,算是极其高的夸奖了。
没有察觉到陈穿笑容中的敷衍,陆玄之高兴之余,就又向陈穿询问了起来:“不知贯之,可有兴趣在陆府担任教师,教授学生?”
“教徒?”
陈穿先是一愣。
随后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