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秉烛司
阴晦天幕下,李氏府邸雄踞沥都府城北,府墙磨砖勾缝,瓦作间又覆了云纹筒瓦,六杆李氏大旗直插墙顶,迎风而动,气势威严显赫。
侵晨,银蟾挂至西边,天色还尚早,除开早起支摊的贩夫与张开店面的市贾,李氏府邸坐落的街坊阛阓并无几个行人。
市井百姓忙于生计,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有一队秉烛司的缉妖吏由把随开路,推了一架独轮串车,张贴着七品神应法“神行”,悄然而迅速,从远处的巷陌墉门口驶了进来。
这队人马中无人扛“神而咤之”的秉烛司仪仗纛旗,十分低调,串车上用一面施加了八品神应法“不冷”的苫布盖着一個脸色苍白的人,苫布盖的十分严实,叫人瞧不出一点端倪。
串车在李氏府邸门楼前停下,守门的长随见状立即转身回府通报,不消片刻,正门大开,便有李氏族人鱼贯而出,迅速将串车之人迎入府中。
这一切,仅仅是过去半盏茶功夫,甚至刚刚支起好的面摊下入锅中的饺子未熟,叫人难以吞咽。
李氏府邸占地近百亩,五路九纵,幅员极大,此时一间靠近东边的院子里,床榻前,李尘的三表姑秦氏拉住床上之人的手,伤心欲绝,哭得十分凄惨。
“承虞啊,你醒醒啊,你要是没了,可让我这个做娘的怎么活啊!”
李青林印堂发黑,脸色苍白,嘴角噙血,直挺挺躺在床上,身体僵直,不似活人。
倘若仔细观之,便可觉察皮肉筋脉下,有几道微不可察的精光隐隐游走。
边箱,李氏一族中坐镇府医的灵医赵老先生头发须白,捏了半天脉,却是长叹一气,提着药箱站了起来,连连摆手。
一直负手在房中踱步的一个胳腮胡、穿圆领服戴方直巾帻的中年男子眉头一蹙,连忙伸手将赵老先生迎至屏风背后,着急道:“赵老先生这是何意,我儿究竟遭到如何暗算,竟然被人害至这副模样!”
赵老先生连连叹气,摇头道,“老朽实在惭愧,令郎虽身中剑伤,却未中要害,如今却血脉郁结,体内经略隐隐有一股剑气,却像是毒,一步一步毒蚕五脏六腑了。
恕老朽无能,应对此症,也是束手无策呐,足下趁早另寻灵医吧,或许还能赢得一线生息……”
“连赵老先生也没有法子吗?”
中年男子名唤李世安,按辈分,李尘该唤一他一声表叔,他握紧右拳狠狠砸在桌上,怒道,“哼!不知哪个小二竟敢暗算我李氏族人!若是被我逮到,定叫他抽筋拨骨!不得好死!”
赵老先生拱手告退,跨过门槛从房中出了去。
秦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拉着李世安的手,眼眸通红,带着哭腔道,“夫君,……这该如何是好啊,我就这么一个可怜的儿,连赵老先生都没有办法……对……老祖已经修为臻至金丹巅峰,老祖一定有办法,我这就去求老祖。”
说罢,秦氏做势就要迈出门槛去,却被李世安一把拉回,斥责道,“你给我回来!如今老祖正在闭关,你若此去贸然叨扰,打搅了老祖清修,若是出了岔子你担待的起吗!”
“你说什么?”
秦氏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李世安,止了哭声,任由泪水从脸上流下,“李世安,承虞可是你儿子啊!你就这么不管他?是,我知道,我是你的三房夫人,我是妾!
我们母子俩平素不受你待见,你只喜欢你的大夫人!可是承虞是无辜啊,他姓李,可是你的亲骨肉!你若弃置不顾,我就去求老祖给我娘俩做主!”
秦氏死死的盯着李世安,脸上丝毫没有惧怕之色,她是李世安娶的第三房夫人,床上躺着的李青林名承虞,是承字辈,是李尘的表弟。
“你……你……”
李世安伸手指着秦氏,脸色铁青咬牙被气得半响说不出一句话,却忽的手指结掌,啪的一声掴了秦氏一个巴掌。
“混账东西,你懂什么,老祖岂是能说见就见的,我平时就是把你骄纵惯了,你个走侧门嫁进来的东西,让你享荣华富贵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臭不要脸!”
秦氏捂住通红的右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道,“好歹我也是你明媒正娶抬进门的,如今却这般无情,今日若是承虞死了,我就一纸休书把你弃了,纵使回了娘家,我也绝不再踏进李宅一步!”
自古只有男子休女子,还未听说过哪个高门大户有被女子休了去的丈夫。世家院墙的那些事世民最爱打听,若是传了出去,那只怕要扣上夫纲不正,让人贻笑大方了。
“你想休我,呵呵,倒反天罡了不成!今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知道这个家里是姓李了!”
李世安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你来啊!”
“……”
“咳咳。”
房门外有人咳嗽一下。
“都是一家人,表叔表姑何必如此动怒,不至于的,如今表弟命在旦夕,还请表叔放下成见,一切以表弟为重才好。”
说话的人名唤李自成,身穿青虺绣服,脚踏斗牛快靴,腰间别着一把雁翎刀,年轻气盛,身上挂着一枚令牌,阳刻着“秉烛诛邪”四个大字,神形乃是当年圣人亲刻。
是秉烛司的司丞。
李自成名承玄,与李尘同属一辈。年纪轻轻还未弱冠,便已修至筑基巅峰,只差一步便可问鼎金丹,在李氏年轻一辈中是翘楚,尤受老祖垂青。
如同神雀宫一般,这沥都府秉烛司司丞一职早早便被划给了李自成,悉数架空,左右命脉。
圣人当年亲设秉烛司,就是为了缉孟蛊,察鬼狐,肃清妖魔之事,如今却被李氏入主,名声大不如前,真出了事儿,缉拿妖魔是个不着调的,捕风捉影的肥差儿倒是十分在行。
沥都府中,神雀宫与秉烛司,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儿,一个放妖一个作妖,一番下来看似做对,实则都是给李氏贴好名声。
李世安脸色稍缓,袖中握紧拳头松弛下来,冷声道,“司丞大人来我这儿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