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我相信,我最棒
我刚把吴克安顿在病床上,儿子便气喘嘘嘘地跑进来:“我上来时,电梯还在维修中,唉哟,妈妈呀,您一个人是怎么把爸爸背上九楼的?瞧您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快坐下歇歇,我帮您按摩一下。”
“我要回家。”吴克说。
“爸爸,虽然您的手术很成功,但还需要在医院再观察一段时间,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啊。”吴赢说。
“我说回家就必须回家,这儿太闷了,我不喜欢。”吴克执拗地说。
“那好,我去找大夫商量一下。”见我走出病房,吴克忙招呼着:“儿子,赶快收拾东西,等你妈一回来,咱就走。”
也许是晚上多喝了一些茶的缘故,吴克竟然不能像以往那样安然入睡。
“今晚的月光好亮,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老婆进来了,明亮的月光下,可以看见她的睡衣款式很漂亮。咦,刚才好像看见她穿的是粉红内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换上了雪白的丝绸睡衣,我回来这么久了,老婆总能舍法,不在我的眼皮底下换好衣服。老婆上床了,静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我能感觉得到她那轻微、均匀、温暖的呼吸。”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多年,没看到过我的身体。
他想起年青时,我是那么地害羞,虽然他总是主动和我调情,但我发自灵魂深处的真情回应让他享受,可现在他虽有种种欲望,心却不安:“她好像是在有意回避我。这么多年了,她是怎么过来的?她依旧是那么美,风韵犹存。”
他不断暗示着自己:“等等!再等等!等她睡着以后再说。”
下半夜,估计我睡着了,吴克缓缓的坐起来,准备解开了我的睡衣:“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很爱她的,这块儿干净的乐土,这块儿我真正享受的精神乐园,可我的心却又是矛盾的。污浊泼皮之身怎敢玷污这神圣、尊严、完美的瑰宝?心终究带着无比的遗憾,只能痛苦忧伤地望着,这本属于自己的身体,我真的把她给丢了,这本属于自己的金子,现在的我也只能观赏:这尊神圣的雕像啊,让我浑身瘫软,不由得想跪拜。”跪在那里的吴克用颤抖的手,帮我系好睡衣扣子,慌乱中,手无意碰到了我的手,让他惊讶的是,纤纤玉手竟如同冰一样凉。他忙摸摸她的额头,温温的,又摸摸心脏,缓缓有节奏地跳动着:“我的天,只是手为什么如此冰凉?是营养不足吗?还是我和儿子把她身上的血液吸空了?她把温暖和爱都给了我们,而她自己呢?她的身体,曾是乳儿的粮食,温暖的,儿子把它吸空了,她把身上最富有营养的乳汁喂给了儿子;她的身体,曾是殷红的血浆,热热的,是我和家人吸空了,她把最真诚的爱奉献给了我们。”
吴克激动了,热泪涌上眼眶,眼里噙满了泪花:“我的女人啊,你把柔和的光辉撒向艰辛的生活之路,你身挑重担,却从没有失去过信仰和希望,家也因为你的温柔才会变得如此祥和安宁,感谢你啊,无私高尚的女人啊,你是多么的让我敬佩和爱戴。”
吴克双手捧着我的手,不停地在上面哈着热气。
我百感交集的泪水悄悄地滴落在枕头上:“我已经是乳腺癌晚期了,如果自己真的走了,而把他孤独地留下来,留在这个世上,他一定会非常的寂寞。伙伴啊,尽管我已无力再背得动你,也不知道还能再陪你走多远,可我真的希望尽可能的陪着你,多走一段啊。”
吴克感觉到把我的手暖热乎了,他这才又躺了下来:“唉,男人啊,多理解珍惜自己的女人吧,她把全部爱奉献给了所爱的人,自己却冰块儿般地在阳光下融化掉了。”
美妙的音乐声在吴克耳边响起,睁开眼,面带微笑的儿子正站在他的床边。
儿子小时候在他耳边学公鸡叫,喊他起床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真是光阴似箭啊,他越爱自己的家,就越发厌恶过去,那不可原谅的,自我摧残的生活,他真的好想和他们重新回到,从前那种纯洁、清白的生活中去,没有内疚,也不用背负沉重的良心不安。
“亲爱的爸爸、妈妈,儿子今天就要离开你们了,你们一定要多保重身体,等儿子学成归来,一定还了尽孝的心愿。”
吴克紧紧拉着儿子那双温暖的大手,泪流满面:“孩子啊,我真是难舍难分啊,可你的羽毛已经长丰满了,是该展翅飞翔的时候了,不要挂念父母,你孤身一人到外地,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啊。”
“爸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吴克觉得还有很多话要跟儿子说,可看着魁梧成熟的儿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说:“儿子,记得吗?你上小学时,我送给你的锦囊袋,打开看看。”
吴赢从口袋里掏出锦囊袋,打开系的绳子,里面有个小纸条,上面写着:永远抬头挺胸往前走,我相信自己,我能行,我最棒。
“妈妈,谢谢您,这么多年,就是这个宝贝,让我克服了无数次困难,我将来还会把这个宝物,传给我的儿子。让他也在自信、快乐的情绪氛围中成长,永不言败。”
“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父母再为你遮挡风雨了,锦囊里的话,就是我对你的祝福,你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学会说再见。”我意味深长地说。
“是——。爸爸、妈妈,您们辛苦了,谢谢您们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我走了,再见。”儿子深深地向我们鞠了一躬,然后大踏步地走出家门。
我奔向晾台,一双期盼的眼睛,俯瞰着楼下的人行道。
背着行囊的儿子出现了,他抬头向楼上张望着,母我们挥手告别。
望着渐渐远去的儿子,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双手合拢,放在胸前:“独自翱翔在蓝天上的孩子啊,我千倍万倍地祈求上苍保佑你,无病无灾,平安健康!”
二零零一年五月。吃完晚饭的吴克,躺在床上生着闷气:“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可却没有鲜花、蛋糕和礼物,老婆只是在厨房里忙着刷洗碗筷。几天前,我就惦记着这个生日,本想她会好好庆贺一番,可没想到等了一天,直到现在,她还是那么平静,对我没有任何表示,真让人气愤!”他拄着拐杖,悄悄地溜出了家。
“是啊,自己内心深处也有依存感,有想向温柔的老婆撒娇的心理,也想像她那样朴实地活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与现实中的人们保持一种亲切友好的关系。当然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过这种美好的生活简直是异想天开,所以我才会更加依赖妻子,愈发感到离不开她。可她竟然连我的生日都能忘掉,看来,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哼!”
漫步在霓虹灯下的吴克边思索着:“我应该到哪儿消磨一下时光呢?我就是要晚一点儿回家,看她是不是担心我。”
他抬腿进了路旁的一家歌舞厅。
“哎,大叔,请让一让。”他还没来得及往一旁躲闪,一群年青人已把他推搡到一旁。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走过,吴克的心中好不凄凉:“自己巳成了年青人戏谑的大叔年龄了,这里已不是我来的地方,这儿是年青人的世界。加入到他们的行列,只能成为他们的笑柄。”他知趣地退出歌舞厅。
独坐在马路边椅子上的吴克,不一会儿便打起了瞌睡。
嘈杂的声音把吴克从梦中惊醒:“歌舞厅收场了,我也该回家了。唉,在家惦念外出的自由,可真在外头,又渴望家里的清静和温馨。”他拄着拐,一步步地往家中走去。
“唉,老了,不应该再进那种娱乐场所了,那是年青人沉迷的地方。到了这把年龄,理性的大厦应该在内心落成了,不再炫耀和张狂,要做的是淡泊名利,心儿沉静,眼睛温和,该是安分生活的时候了。”
一位男客搂着醉酒女从他身边走过,吴克的嘴角边浮起一丝冷笑:“哼,也曾醉生梦死过,但已悔过自新的我,有权鄙视这些女人,洁白无瑕的女人有谁不爱戴?感谢上苍把如梦赐予我,遗憾的是我却一直让她过着沉重的日了。人生几何?只希望在今后的余生和老婆结伴而行,尽一切努力让她开心快乐。老婆,我现在只想快点儿靠近您。”
家属院大门口。
“那是老婆的背影,旁边还有一个男人,正是医院里的那位大夫。”
“这次您一定要去,决不能再耽误了,我等着您,越早越好。”
“好的,抽时间我一定过去,谢谢您,您慢走,再见。”我温柔地说。
“原来你们是在约会,哼。”看大夫离去,吴克蔑视道。
听见声音,我回头,见吴克正站在身后,我的眼里透出亲切、关怀的神情,忙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你回来了,来,快把衣服穿上,小心着凉。”
吴克一把夺过衣服狠狠地摔在地上,随后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大声吼着:“丈夫可不是猪,他是有尊严的。”
我挺立在路边,仿佛一尊雕塑:“我心中的珠宝被你打掉了。我来了,带着童贞之身,曾孕育着你的孩子,那外衣裹着里面的是属于你的身体,你不断的用苦难的鞭子抽打着我,没有谁能对一次又一次受到伤害的我,是否应该忠诚做出判断,但是难道我还不够虔诚?”吴克愣住了,他凝视着这尊有着莫名沉寂、凄凉的雕像片刻,便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缓缓地朝家走去。
“她是谁?她是我的老婆呀,娴静、宽容、谦和、耐心,从不讲虚荣和排场。我是谁?说到底只不过是自卑的一个农民,在我貌似强大的躯体里面,是个懦弱的,毫无自信的灵魂。”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我轻轻道:“我该走了,这里已经无事可做了。”
一觉醒来,吴克便习惯地喊着:“我饿了,上早餐。”连喊了几声,没有人应声。
他顺手把放在床头上的一件新风衣扔在地上,不满地嘟哝着:“你聋了吗?为什么不知道给饥饿的老公上饭?”
还是没有回应,他穿上拖鞋,刚走进客厅,门铃响,他走过去开门,只见邮递员送来一大束鲜花、蛋糕。
“您是吴克先生吗?”
“是的。”
“请您签收您的生日礼品。”
“这是谁送的?这么一大束。”吴克好奇地问。
“我想是你的朋友吧。一共有三百六十五枝,表示一年三百六十五个祝福。”
“今天几号?”
“五月二十四号。”
“不对呀,我一直以为昨天就是二十四号,是我的生日呢。看来我把爱人给冤枉了。我昨天那样对她,难得她不生气,还惦着我的生日。”
“这是您爱人送的?不对呀,爱人是应该送玫瑰的,不应该送康乃馨。一定是您的好朋友送的吧。”
“唉,落魄的我,现在哪还有一个朋友啊,更没谁会记得我的生日,除了我老婆。”把邮递员送走,吴克便坐在客厅,耐心地等待着我的出现,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我的踪影。
他走进厨房,只见餐桌上有一把钥匙。
“她是个细心的人,出门从不会忘记带钥匙的,而且,以前既使出门,也会把一切安排妥当,然后再给我留个便条,备注去办什么事情,几点钟会回来,以免我着急。可这一次出门竟不留条,只在桌子上留了把钥匙,什么意思?不想再回来了?哼,不回就不回吧。既使你回来了,我也要把你给休掉,我可不会要一个赌气,就不给丈夫做饭吃的女人,哼。”
“滚出去,你回来干什么?”刚走到楼梯拐弯处的小黄,被扔下来的皮箱吓了一跳,她弯腰把掉在箱子外的东西往里拾,一张夹在像框里的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胡丽和儿子坐在一辆摩托车上,眼望前方开心地张嘴笑着,好像前面充满了鲜花和巧克力。
她正仔细端祥着,这时,三百多斤重的胡丽已站在她面前,她一把夺过像框,神秘地对小黄附耳道:“知道吗?工兵在布满地雷的战场上只要犯一次错,就会粉身碎骨,永别人世,我现在还活着,能够生存,那是老天爷对我的恩宠,知道我一直在牵挂着儿子,舍不下儿子。”说完她又匆匆走回房间。
“哎,你的箱子!”小黄在她身后招呼着。
回答她的只有“砰”的关门声。
拎着皮箱的小黄敲开了门,老李满脸不悦:“又来讨要医药费的吧?我没有。”
小黄见他的态度如此冷漠,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有岔开话题:“哦,我今天是专程来看望胡丽的。这是你刚扔出去的箱子,我把它拾回来了。”小黄把箱子放在地上,径直走进胡丽的卧室。
只见胡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半张的嘴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噜声,这响声就好像是小黄把自己的心,放在她那剧烈起伏的胸脯上震颤着,难受痛苦的要命。
站在小黄身后的老李唉叹道:“看见了吗?这个庞大、让人做呕的怪兽,我真的无法忍受了。”他还想说:“真恨不得亲手把这个怪兽消灭掉,以解心头之恨,可又不能让她马上就死,死了我就没口粮了。让她活到我那该死的头,行将就木根本就用不着金钱的时候,再亲手把她掐死。”但这些话只能在心里说说而已。
随后老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索性不回家吧,但又没地方可去。现在下台了,别人对我都唯恐避而不及,可目前这种生活,我真的是忍无可忍,每天都要歇斯底里地扯着嗓子大喊,把全部最恶毒的刺激她的语言喷出来,朝这个活死人身上发泄。”
“既然她已经是废人了,你没必要在浪费精力和时间,养足自己的精神,和她离婚,再找一个不就行了,何必彼此折磨呢?”
“这就是我心烦的理由。我虽然没有基本的生活费用,可又舍不下面子去打工,经济不独立,哪谈得上人格独立啊。”
哗哗的流水声传来。
“你们家哪儿漏水了?”小黄疑惑地问。
老李二话不说,箭步跨到胡丽的床前,不停地摇晃着她:“喂,蠢货,快醒醒,又尿床了!”胡丽猛地坐起,下巴枕在膝盖上,呆呆地在想着什么。
小黄用手在她眼前晃悠着:“你没事儿吧?在想什么呢?”
胡丽正在努力回味着刚才的梦,可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脑子是一片空白。
忽然她拿过一个枕头,狠狠地朝老李扔过去:“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搅我的梦。”
老李大声向她怒吼着:“你这个蠢货,男人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你是一条狗,可手上却拿着宝石,你这个无聊的大怪物,非要毁了我的生活不可,是的,我是一个笨蛋,你只不过是毁了一个笨男人的生活,和这个如此庞大的生物在一起,还不如让我先死了,上天呀,我的处境很不妙,知道吗?我是在和傻子生活在一起啊。”
胡丽忽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着小黄命令道:“你,过来,我的脚现在麻了,帮我按摩一下。”说完,重重地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看她一副不容置否的样子,小黄只好从命。蹲在她的脚下,从下往上看她,胡丽简直就像个胖青蛙。
“喂,你们两个人都到这份儿上了,为什么不离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