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让厄运牵着的脚停下吧
我踯躅在武汉的人行道上,心中茫然,来到这儿才知道,丈夫的工厂早已破产。
“诺大的城市,我该去哪里找他呢?看来,病中的婆婆想见儿子最后一面的愿望恐怕要落空了,我也得赶快回去,婆婆还在医院躺着呢。”
这时,一个小姑娘从我的眼前经过,只见她走到不远处的垃圾筒前,用一根小棍儿把里面的两个易拉罐掏出来,装进手中的编织袋里,我仔细地端详着她: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整齐乌黑地头发从头缝中间分开两边,虽然她穿着破旧的衣服,脚上穿着一双旧鞋子,可胸前系成蝴蝶结的红纱巾表明她是一个非常爱美的少女,她那沉着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少女不应该有的悲伤和凄凉神态。
我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轻声细语地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在哪儿?为什么这么小就出来自谋生路啊?爸爸、妈妈呢?”
“阿姨,我叫一歌。我没有家,爸爸、妈妈早就离婚了。”
“没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吗?你正是上学的年龄啊。”
“以前,我投靠过一个亲戚,她就去世了。”
“唉,可怜的孩子,跟阿姨走好吗?”我温和地拉起她的手。
“不!”一歌忙把手缩回。
“孩子,别怕,阿姨只想帮助你,只想让你有个安宁的学习和生活环镜。你还太小,根本无法独自去面对和承受生活的。”
“我决不会跟陌生人走的,阿姨再见。”说完,她拔腿就跑,她的腿跛得很厉害。
我望着她的背影,长叹一声:“唉,可怜的孩子,离婚所给无辜的孩子带来的灾难,是无法估量的,这也正是我不愿走上离婚这条路的原因啊,我相信,他终有回头的那一天,我虽没了爱情,但责任永在肩头:那就是把孩子培养成有学识、有担当的男子汉。”
跑得气喘嘘嘘的一歌,孤独地坐在一个巷子里的石头上。
她百无聊赖地不停地搓着手指,忧郁的眼神看着来往的行人。
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中年男人,缓缓地开着摩托车,车后座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她的头紧紧靠在男人的背上,两手紧紧抱着男人的腰,嘴里还快活哼着歌曲,看她一幅幸福陶醉的模样,一歌真是羡慕极了:“啊,以前我和爸爸也是这样的。”
这时,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匆匆跑过来,不由分说地钻进了她脚旁的编织袋里,不一会儿,几个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家伙跑了过来,一歌似乎明白了什么,忙用脚踩着编织袋口:“有废品没有,收废品的来了。”她高声吆喝着。
几个人跑了一段路又折了回来:“喂,收废品的,看见一个年青人跑过去没有?”
“看见了,跑到前面那个三叉路口往右拐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朝前追去,见那伙人跑远了,一歌把脚从编织袋口挪开,从里面爬出来的小伙子不住地向安纯道谢。
“不用谢,可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呢?”一歌好奇地问。
“因为我前几天打伤了他们的一个弟兄,他们是来找我报仇的。”
“可你为什么要去打别人呢?”
“唉,你不明白,我在替我的救命恩人卖命,他让我干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帮他做。尽管我也不想让自己堕落下去,可我也没办法,我们的父母都不爱我们,他们在不经意间造了我们,却又随意地抛下了我们,我们孤苦伶仃,我们没有家,只能四处游荡,没人保护,没人帮助,有时候真失去了求生的欲望,我们这个年龄,本该是在窗明几净的学校里朗朗读书的,可现在却不得不为生活到处奔波,像只受惊的小鹿,我们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我们只是他们爱情的玩物,婚姻孽缘的苦果,死亡婚姻祭坛上的供品。”
“是,可不管怎么样,我们总得好好生活。”一歌说。
“好好生活?试问,在这个创痕累累纷乱破裂的家庭上,我们能有安定的生活吗?人生苦短,谁不想好好用心饱览人间美景?谁不想大展事业宏图?谁不渴望有个家?有家该有多好,酒醉后回家,疲惫时回家,受伤以后也可以回家。家,这个多么温暖令人向往的字眼啊,可惜,我们这辈子不会再有,现在的我们只是社会的垃圾。”
“不,我们不是垃圾,我们是有尊严的人。”一歌有些激动。
“既使是人,也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最可怜的人。好了,不谈论这些了,你刚才救了我,我要表示一下我的谢意。走,我请你去吃顿好吃的。”
“不用了,我还得赶快回去,要不然哥哥该等着急了。”
“嗯,那好,你等着。”不一会儿,小伙子拎着一只烧鸡跑到一歌跟前,一歌推辞着:“不,我不能随便要人家的东西,再说,你也不容易,那点儿钱是拿命换来的,留着你自己吃吧。”
“唉,好心又不幸的小姑娘,我真诚地祝幅你,好运能早些眷顾你,我们以后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我的命薄,也不属于我,随时都会被人拿走的,好姑娘,你自己一定要多保重啊。”他关爱地叮嘱道。
一歌发现他的眼睫毛特别长,深邃的眼窝里有着一对儿明亮的眸子。
“再见了,小天使。”他挥了挥手,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哥哥,我回来了。”一歌走进“家”——一个用木,棍、草席、塑料布搭成的一个空间。
李铮正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唉,我们这些可怜的年龄小的人,怎可能和大人们竞争?我四处找工作,只要一打听到哪儿有招聘的,我就跑得飞快地赶过去,可工作比我溜得更快。看来,我们真的要饿死了,饿死在这路边。”
“死了以后的我们会在哪里呀?”一歌问。
“这个——呃,也可能是被狼吃掉吧。”李铮说。
“那我们就是在狼的肚子里了。最好我们两个人在一个狼的肚子里,我们一起在里面快乐地玩,哥哥,我们还会再出来吗?”
“会,也许会。不过,再出来的时候,我们的面貌可能会有所变化,但我们还会很健壮地再长起来。”
“那我们还会互相认识吗?”
“要是有人在月光下,给咱们讲那过去的事情的时候,我们就会显现出现在的一些特点,比方说,我的习惯是咬下嘴唇,你的习惯是搓手指,暗号一对上,咱们不又成为最好、最亲的兄妹了。唉哟,我头疼,胸也闷,太困了,我想睡,明早你要叫我的时候,我如果不答应,你把手放在我的鼻子下,假如不出气,也千万别把我背出去埋了,我只是鼻炎犯了,鼻子暂时不透气,还没有死。”说着,李铮便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哥哥,醒醒,天亮了。”一歌在李铮的耳旁轻轻地呼唤着,然后走出简易棚,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朝太阳伸出食指和中指:“嘿,早上好!”
昏昏沉沉的李铮词不达意地喊着:“啊,房顶上有个锅,大家都跳进去了,不,我不想跳,我想妈妈,我找不着家了,救救我,快救救我。”
走进“小屋”的一歌,见李铮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嘴里还胡言乱语,不由得慌了,泪流满面的她不停的晃着李铮:“哥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呜——呜——,哥哥,你别吓我啊。呜呜呜。”
一歌伸手去摸向往的额头:“天哪,这么烫,我们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哥哥一定是饿的。我得赶快出去给哥哥找点儿吃的。”她飞快地跑了出去。
野外地里,遍山的野果子,一歌高兴极了:“啊,我说呢,上天总会在路上,给我们抛下一些吃的,这么好的果子,哥哥吃了,病一定能好。”她高兴地脱下外罩,摘了很多果子,把衣服对折系好,然后提着果子往山下飞跑,忽然,她被脚下的东西重重地绊了一下,定睛一看,是个人,再细看,她惊呆了,是那个钻进过她编织袋里的哥哥。
他仰面躺着,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儿声息,但他的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似乎还要说什么。他死了?!一歌从口袋里掏出小木梳子,把他那长长的,有些凌乱的黑发梳理好,用手帕把他脸上的污泥擦拭干净,又把三个小红果放在他身上,然后心情沉重地离开了现场。
到武汉采风的吉祥住在一家宾馆,但昨晚他睡得并不安稳,一夜被梦干扰着:他和女儿在一个河堤上分离,女儿一直哭着不愿意让他走,但最后他还是被拉上了那辆,挤满人的大卡车上,女儿跟在车后面哭喊着,突然,卡车翻进了沟里,吉祥拼命挣扎,终于爬了出来,他急切地呼喊着寻找着自己的女儿,女儿答应了,他顺着声音走过去,正蹲在墙洞里的女儿扑进他的怀里,纳闷的他不住地打量着那个四四方方的小墙洞,这么小的洞,女儿是怎么缩进去的?后来,他又来到了一家诊所看病,诊所对面是一个壮观的瀑布,尽情观赏的他又疑惑不解起来:这水是从哪里来的?梦醒后的他一边回忆着那个奇怪的梦,一边还在琢磨,总觉得这梦有某种不祥的预兆,会有什么倒霉的事发生呢?
吉祥起身下床,心情沮丧地踯躅在大街上。
街头,一歌正伸着手向过路人乞讨着:“叔叔,行行好,我哥哥病得很重,给我点儿看病钱吧。”
“阿姨,求求您,给我点儿钱去——”
“咦,脏死了。”一位穿着讲究的女人捂着鼻子,快速的离开。
太阳落山了,一歌坐在路边伤心地抹着眼泪,身无分文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来挽救濒临死亡的哥哥。
“小妹妹,你哭什么啊?”一位头戴鸭舌帽的女人走了过来。
“哥哥病了,我没钱给他看病。”
“那你需要多少呢?”
“给个看病钱就行。”
“唉哟,这就难办了,看病钱可多可少,多则几十万,少则挂个号也得五元钱,这样吧,我多给你一个子儿,六元吧。”女人说。
她把钱扔在一歌的脚边。
一歌拾起钱就跑,几个小流氓一拥而上,揪住她一阵拳打脚踢。
“死丫头,拿了钱就想溜,你以为我们是慈善机构的?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人,你得听我的,我让你走,你才能走,甚至不让你拉屎,你就得憋回去,明白吗?”女人说。
“红姐,看她挺机灵,让她给咱们放哨吧。”一个小喽喽建议道。
“我只是想先把哥哥送进医院,我哥哥病得很厉害,求你先让我回去一趟吧。”一歌低声哀求道。
“红姐,那边过来一个有钱人。”
“好,捉蹩行动现在开始。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一歌。”
“一歌,你负责在这儿放哨和接应,其余的人各负其责。”一切布置妥当,矫揉造作的红姐便微笑着走上前,她把手搭在吉祥的肩上:“先生,请问您要不要特殊服务啊?”
吉祥厉声喝斥道:“姑娘,请自重!”
“哼,不是色鬼,好,看来我得使用第二招。”她立刻装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蹲在路边不停地呻吟着:“唉哟——,疼啊——。”
没走多远的吉祥听见哀嚎,立刻折回身,走到她跟前,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好心人,送我到医院,好吗?我可能是得了急性阑尾炎,唉哟,疼啊。”几个时髦的年青人趁看热闹之际,顺手把吉祥的钱包给掏了,装病的红姐见同伙偷窃得逞,便向吉祥做了个鬼脸,然后一声口哨,几个人四散而逃。
吉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才知道钱包被偷走了,他大吼一声追了上去,一歌呆呆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时,跑到她跟前的一个窃贼拉了她一把:“一歌,快跑,失主追过来了,抓住是要做牢的。”
“往哪儿跑呢?”正在一歌犹豫不决之际,吉祥已经跑到她跟前,他楞住了:“是女儿,真是自己的女儿!脸型、模样、气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有这胸前飘着的红纱巾,所不同的是她长大了,长高了,这不是在做梦吧?我朝思暮想的女儿就在眼前,真是苍天有眼啊,今日竟安排我们父女相聚。”
吉祥热泪盈眶,声音颤抖着:“一歌,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一歌胆怯地低着头,额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有些害怕:“自己有可能成为那伙贼的替罪羊,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想到这儿,她忽然拔腿就跑,吉祥穷追不舍。
“一歌,别怕,孩子,别跑。”
一歌大口喘着气,一瘸一拐地在前面拼命奔跑,并不时回头看着,只见追赶她的人,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样子。
她边跑,边在心里哀求着:“唉呀,真不是我干的,别追了,放过我吧。我实在跑不动了。”
吉祥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喊:“孩子,别——别跑了,小心摔倒啊,哎呀,我快追不上了。”长长的红纱巾,飘过一歌的肩头,在前面引着路,吉祥跟着向前移动的红色,跟着这个带路人。
“可是她要去哪儿?这个已经受了伤的,正在流血的小鹿要奔向哪里?什么才可以让她惊恐的心安静下来?怎样才能让她匆匆的脚步停下来?我的女儿——一个命运和我相仿的人,让我们都停下那身不由己,让厄运牵着跑的脚步吧。让我们结束这一切苦难,我要把你带到另一条光明大道上,我要尽一切力量,来弥补这些年你所缺少的父爱,我会让你享受到你该有的美好生活。”
一歌已经跑到了铁路旁,这时,一列火车响着震耳欲聋的汽笛,轰隆隆地开了过来,一歌抢先一步,想从它前面跑过去,呼啸而过的火车却毫不留情地,把挡在它前面的一歌撞到一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