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原本都是单纯的小姑娘

　　一个满脸倦容，瘦骨嶙峋的老人迎面走来。

　　“哎，王大妈，您这么早去哪儿了?”胡丽亲热地和老街坊打招呼。

　　“刚从医院换完药回来，老了，不中用了，一不小心，胳膊就摔折了。”

　　“为什么不让叔叔陪您一块儿去呢?也好有个照应啊。”胡丽说。

　　“他呀，正睡懒觉呢，唉，我这胳膊摔折了一个月了，他也从没有问候过我一声。”

　　“那您觉得这辈子幸福吗?他爱您吗?”

　　“都老喽，还扯什么情啊爱啊的。”

　　“您不觉得自己苦吗？”

　　“苦！可看着孩子们个个都成家立业了，心里也感到挺安慰的。我得走了，赶着回去给他做早餐。唉，这辈子伺候他惯了。”看着她又瘦、又枯驼背弯腰的背影，胡丽心里既气她的没骨气，又可怜她的遭遇，她真想上前质问：“您为什么不离开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耗费给了一个从没有关爱过你的男人?”

　　转念一想，又理解了她：她这么大岁数了，既使想飞，飞得起来吗?她这一生都耗在了别人的身上，没了自我的这种人生，岂不太可悲了?现在还能展翅的我必须高飞，否则，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就是这位悲剧女主角的替代者，后人也同样会以我现在的心态，嘲笑我悲惨的一生。

　　王老太的出现更坚定了胡丽出逃的决心：“对，我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灵魂的女人，儿子也不可能永远是我生活的中心，他长大了，渐渐地在远离我，心里真的是空落落的。既然我在家庭中没有任何价值了，还待在这儿有何意义?是该为自己活一把的时候了。只是很现实的问题就是钱，没钱，什么都是空的。向他张口要?我的尊严和个性，是决不会这样做的。还是回家借吧，父母总不会看着我陷入困难境，而坐视不理吧?”想到这儿，她直奔父母家。

　　胡丽的娘家人正围桌吃饭，见她进门，母亲忙习惯性地起身准备给她上碗筷，弟媳看见她，不冷不热地打着招呼：“回来了。”见弟媳一脸的冷落，胡丽虽然心中不快，但也不好发作，因为怕惹父母生气。她把母亲拉进卧室，轻声地问：“妈，您能不能借我一些钱?我有急用。”

　　“多少?”

　　“五百吧。”

　　“唉呀，你爸的退休金都是你弟媳领的，每个月顶多给我们老两口十几元零花，我现在恐怕也就攒了三百多元，你等等，我把你爸叫过来，看他能不能凑点儿。”说完，她打开房门，招呼老伴进屋。

　　弟媳不乐意了，指着丈夫的脑门，低声吼着：“你姐又不知道要搞什么鬼了。哼!”她重重地把筷子放在桌子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聆听着里面的动静。

　　“老头子，你那儿还有多少钱?女儿有急用，先拿出来凑凑。”

　　“好的。”胡丽的父亲答应着，然后抖抖索索地从褥子底下拿出一个纸包，刚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纸袋打开，“嗵”的一声，门被撞开了，弟媳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老两口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拉过枕巾，盖住摊在床上的钱。

　　弟媳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姐，你是不是又要借钱?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兄弟都没有个正式工作，靠根本没有任何保障的打短工过日子；我女儿马上也快要入幼儿园了，老头儿那点儿退休金里外都要管，你不往家里贴补也就算了，可你那一位是局长啊，就看着你为这区区几百元，来向娘家伸手?那可太有损他局长的形象了吧？”

　　胡丽的母亲使劲儿地咳着，不停地摆着于：“别吵了，让街坊四邻的听见了笑话。”

　　“姐，你瞧见了没有?妈的哮喘又犯了，咳的那么厉害，我们根本就没钱给她看病。”胡丽一边给母亲捶背，一边不住地道歉：“妈妈，真对不起，让您生气了。”

　　老太太渐渐平息下来：“没事儿，老毛病了。唉，孩子，别说对不起，只要你的小家能过好，妈这心里才会舒坦。快拿着这些钱去应急吧，人生谁能没个难的时候。”

　　“不，我不要了，妈，你拿这些钱去看医生吧。”

　　“哎呀，你们俩就别再让了，妈，这些钱就让我先替您保管着，姐夫那么多的钱，那差我们家这点儿活命钱。”弟媳一把掀开床上的枕巾，把钱装进口袋里。

　　胡丽生气地扭脸就走，弟媳大声地在她的背后说：“哼，整天表面上，装出一副清高的面孔，看不起金钱，却总是想用别人辛苦血汗换来的钱，过自己的好日子。你这种人，除了看我的脸色外，一个子儿都别想从我这儿得到。”

　　走在街上的胡丽感慨万分：“金钱是护身府，只有金钱，才能让我今后的生命有灿烂的机会。”后面欢蹦乱跳地跑过来几个人，把她撞了一个趔趄，她往几个人奔进去的方向望去，是一家股票交易所，被好奇心驱使的她，也跟了进去。

　　股票交易所人头攒动，人们瞪着一双渴望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不断滚动着红色数字的大屏幕，她是局外人，身旁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场面，让她觉得这些人，真是滑稽有趣。

　　“嘿，胡丽，真是你呀!不记得了，你的小学同学，在你后排坐的。”望着这个穿着讲究、手里拎着一大捆炒股书籍的发福中年妇女，她脑子没印想。

　　“再使劲儿想想，我是丽丽啊。”哦，称名这才想起，三十多年前坐在自己后面的这个老同学。那时，她家很穷，学习也差，班上老有男生欺负她，她的鼻炎又厉害，整天鼻涕擤个不停。

　　“我想起来了，一说名就立刻回想起过去的情景。长大了，变样了，要真是走到街上，根本就不敢认啊。”胡丽感慨道。

　　“是呀，原本都是单纯的小姑娘，鲜活，朝气，如今都做了孩子的妈。金银手饰都挡不住额上的皱纹啊。哟，你这脖子上怎么也不佩个项链?颈前空空的显得多不好看。不过，我这条项链略显粗一些，戴着挺沉的，也不太舒服。我老公说了，准备再给我买一条，稍细一点儿的，上面佩有小坠儿的那种。哎哟，老同学，你的手碗上，怎么还戴着这么旧的手表?你瞧我手上戴的这种金链子，现在都实行戴这个呢。你这衣服也确实太土了，谁现在还穿这?早过时了，你知道，今年流行什么吗?就是像我这样的。”

　　胡丽上下打量着她：“哼，有什么好看的?戴个不男不女的沿帽，肥大的格子衬衣，配着黑色短皮裙，半统靴裹不住小腿上的肥肉，整个人就像一个汽泵锤子一样，难看死了。”见胡丽用冷冷的眼光注视着自己，这位老同学很知趣地转移了话题：“哎，你也是来看股票的，你买了多少股啊?是涨了还是跌了?”

　　“我一股也没买。”

　　“啊——”老同学惊讶之中透出一丝对她的悲怜：“真可怜，竟然一股都没有。”这时，丽丽的手机响了：“喂，大涨啊，你保证可以涨到多少?好，二十万股全抛，又能净赚不少？行，今晚海鲜酒家，山珍海味随你挑。七点钟，咱们不见不散。”

　　“哦，我的棺材本都赔完了，我是血本无归啊。”胡丽身边的一位老先生，低吟了一声，便缓缓地倒在地上，几个股民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出交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