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世上最劳神费力的就是感情
穿着高跟鞋的脚走的发酸,实在走不动的她,便蹲在铁路旁——一家已打烊的小杂货店前,幽幽地哭泣起来,渐渐地,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放声嚎啕起来。
“我为自己而哭,哭自己命运不济,我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没有人真心待我;我为情人而哭,我曾那么至真至诚地爱过,用了我最强烈的激情;我为丈夫而哭,默默地奉献,用了我最美的青春;我为男人而哭,男人啊,男人,总让我渴望却又总让我失望啊,我再也不相信你们了。我恨啊,恨自己无知,不懂得什么叫痴情女子负心汉。”
她哭得是天昏地暗,哭得小树摇曳不止,哭得杂货店的老太太拉开了小店的灯,走出小屋,陪着她唏嘘感叹,一起抹眼泪:“孩子啊,你一定遇到难心的事儿了,想开点儿吧,撕心裂肺地把憋屈哭出一泡,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这黑灯瞎活的,一个女同志也不安全啊,快回家吧,别让家里人惦记着。”
“大妈呀,我哪有什么家啊?”胡丽伤心不已。
“哦,是你丈夫把你赶出来了?唉,真是可怜。”大妈一脸同情。
“不是,是我自己不愿意回去。”
“那孩子呢?”
“在家里。”
“孩子在家,你就必须得回去。孩子没妈多可怜哪,让人欺负。回去吧,鸟儿要在窝里安栖,老鼠要在洞穴里酣卧,我们女人也必须回到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小屋过日子,也许那屋子里的人,让你身心得不到片刻安宁,可为了孩子,咱必须得回去,只要他不赶咱走,咱就绝对不出来,听明白了吗?”
“嗯,大妈,谢谢您,给我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让您受累了,我也没什么回报的,干脆就买您两个棒棒糖吧。”胡丽真诚地把钱递给老太太。
“哎哟,这孩子,还是个热心肠,那我就谢谢你照顾我的生意。”看她接钱时笑成一条缝的眼睛,胡丽刚才还被她关心自己所感动的情绪,顿时化为乌有,一丝感激之情荡然无存。
“瞧,她赚到分角钱的那个开心劲儿,真是个小市侩。”胡丽拎起箱子,抢先一步钻过了正在往下降的铁路护杆,预示火车要来的警报器急促地响着,她眼前还有七八股道要迈过去,她慢悠悠地走着,对面闸口的工作人员一边着急地向她挥手,一边大声吆喝着:“危险,快跑,火车就要过来了!”胡丽长叹一声:“伤心最是此刻,面对着巨大轰隆的列车唱着哀怨:并非我不把人生恋,实在是世间不容我这真情人,车轮下葬我魂吧。”她站在了火车开过来的那股道上,仰天长啸,颇有一番壮怀激烈的豪迈:“辽阔的星空啊,我这远行客就要登上你那云和月,打开你那天门迎接我吧,我这个雕零的花瓣就要随风飘去,上苍呀,我就要摆脱这让我晕头转向的世界了,祝贺我吧。瓦打破了才见真空,人到死时才明白世间的事,人生一世,不过梦空一场。”
忽然,她的后腰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紧接着,火车呼啸着从她身边而过,轰隆隆,轰隆隆,车轮带着铿锵有力的节奏朝前飞奔,她忽然感到一阵后怕:“我的天,这车轮要是从身上碾过去,我将会变成什么样?是谁那么好心救了我?”
“汪——,汪。”一条大黑狗在她后面狂吠着。“啊,汤米,是你救了我吗?”她惊喜地把黑狗抱在怀里。
“汪——汪——。”它又叫了两声。
“我知道,好汤米,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了找我,一定是把你累坏了,看你身上这伤痕累累的,受了不少苦吧?”她心疼地抚摸着它。一个穿着铁路制服举着小绿旗的中年妇女跑到她跟前,气冲冲地吼道:“你是怎么搞的,跑到这儿来自杀?”
胡丽却心平气和地说:“看你,干嘛发这么大的火?是不是如果我死到这里了,会给你带来麻烦,比如,你今年的安全奖就没有了?”
“那当然,赶快离开这里,下一趟火车又要过来了,想不开就到别的地方去吧,快走!快走!”中年妇女不耐烦地轰着她。
“这个没有同情心的混账女人,明明看出我有想自杀的倾向,不安慰、阻拦、开导我,反而高叫着让我到别的地方去。意思很明显嘛,就是要我到别的地方去死,别死在这儿给她添乱。她只想着她的麻烦,怎么一点儿都不考虑我的安危?你想让我死,哼,我却偏要活着。”
胡丽迅速地钻过了铁路栏杆,不经意间她瞟了一眼站在栏杆旁,正等待放行的人群。
“奇怪,这么多男人在这儿等着,刚才怎么没出现一个英雄救美的壮举场面?我想得怪美,瞧瞧,这些可恶的男人没有一个在意或正眼看我一下,个个目不斜视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一点儿怜香之玉之情都没有。”
她长叹一声,悲哀之情不觉袭上心头:“世上最可悲最可怜的就是中年女人,把青春付给了丈夫,可丈夫却厌恶她青春已逝;有心去寻找浪漫吧,瞧,这些男人,既使真有令我心仪的,我恨不得立马就投怀送抱的,他们也定会坐怀不乱,毫无反应的。美人迟暮啊,这些只爱美人的男人啊,哪个会真心爱上我?唉,感情疏远,生活苦闷,内心空虚,人和人难以沟通,本指望爱情能唤起生活下去的欲望,没想到它也不能让人满意,爱之果是如此苦涩,这种伤害不仅是自尊、人格、名誉,更有永久的心疼。”
这时,一个年青貌美的姑娘和她擦肩而过,她上身穿着露着肚脐眼的红皮衣,下身穿着紧身黑皮超短裤,脚蹬一双长统马靴,波浪式的长发披在肩上,边走边洒下一路歌声。
“好美!”胡丽不由羡慕地回眸,她呆住了,刚才那些对她无动于衷的男人,此时,全都把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年青女郎。
“唉,在风中默默伫立的我啊,没有了姑娘的妩媚,有的只是疲倦和伤悲,行行清泪止不住地往外流,流在那缺少关爱的苍白脸颊上,有谁会春雨般滋润我焦灼的心头?色彩缤纷的霓虹灯,在喜洋洋的路人身上闪烁着,而我,内心的失落却难遮难掩。中年女人啊,还会有谁真心把你来爱恋?”一旁的黑狗也通人性地随着她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呜咽着。
“汤米,也只有你陪我落泪,陪我伤悲,走,再陪我一起喝酒去。”
胡丽走进路边的一家酒吧,刚落坐,一个英俊的服务生走了过来,他彬彬有礼地问:“小姐,您需要点儿什么?”
“要三瓶白酒。”不一会儿,酒端上来了,她打开瓶盖儿,咕嘟——咕嘟——,像喝白开水似的一瓶酒下了肚。
“小姐,您慢点儿喝,喝得太猛很容易醉的。”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关切地提醒道。醉意朦胧的她亲切地拉住服务生的手,柔情地问:“小哥哥,你刚才叫我什么?小姐,真好听,你猜猜看,我有多大年龄?”
“顶多只有二十八、九岁吧。”
“啊——哈哈哈。”胡丽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静谧的酒吧里震荡着,惹得周围的人把疑惑的目光集中在他们身上。
小伙子听着她的笑声,不禁毛骨耸然,“我——,我去给您端醒酒汤。”
“哎,不要急于脱身,我不会吃掉你的。等我说完你再走,你呀,眼神有问题。让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一些人生的经验吧。其实生活并不是一首美妙的诗,我们的感觉总是错,我是中年女人,具体的年龄不能告诉你,我要给你留个谜。中年女人啊,有成熟,有忍耐,还有那没有退去的爱之潮。澎湃的激情总是压在心底,比你们年青人还强烈。其实,什么东西留个谜的时候,也就是最美的时候,一但坦白地展现在对方的面前,那也就是你该结束的时候。小伙子,你结婚了吗?”
“还没有。”
“那我就不能再给你说什么了。因为我不能让你,对婚姻有惧怕心理,不愿意把你纯洁的美梦打破,有人说婚姻是个开心果,有人说婚姻苦涩,你要想知道它到底是什么味儿,只有自己亲自品尝。不过,我认为婚姻具有巨大的不公平性,那就是男人没有婚姻的年龄界线,而女人就有。也就是说,四十五岁离婚的男人可以找一个二十五岁的配偶。而女人如果在这个年龄段离婚,只能找年龄往上浮的男人,六十,七十,可这些大男人还要对我们挑三捡四的。所以,婚姻对一个女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可以影向她的一生,婚前一定要睁大眼睛好好挑挑,否则的话,将贻害一生啊,就像我,端着酒杯的女人总是悲哀的。”
一个胸前配戴着经理牌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把小伙子拉到一边低声训斥道:“你是怎么搞的?一见她那呆呆的样子,就知道她的脑子有问题,赶快把她打发走,别影响我们的生意。”
小伙子走到她跟前,正想开口,她手一摆:“什么都别说了,我全听见了,他说:像我们这四十岁以上的女人禁止上街,以免影响市容。真是一个极不公平的条约,辛苦劳碌了这么多年,最后竟落到如此被岐视的地步,真是伤悲。”
走出酒吧的胡丽,拎着酒瓶边走边喝:“白酒下肚,在愁肠中盘回,再化做忧伤的语言,向人喋喋不休:我呀,始终以真情待你,你却一直给我玩着爱情游戏。你呀,任意捉弄着一颗痴情的心,难道心里就不愧得慌?你让我心中最殷切的希望破灭,痛苦的心情有谁知啊?薄情郎啊,可怜的我啊,让一个情真意切的女人,站在凛烈寒风的街头流泪,是你的过错啊。世人啊,我告诉你们,世上最劳神费力的就是感情,把握好自己,不要轻意掉进感情的旋涡里。”
胡丽走到一个喷水池旁,一道道七彩的清泉在空中交织,映在水里的圆月闪烁着,漾出斑斓的色彩。
胡丽把手伸向水里捞着:“真好看,捞呀,捞。”
“噗嗵”一声,她掉进了池子里:“拥着园月想着你,问君何时归?此事问月,月不语,让我心头又添恨。瞧,人人都在欢天喜地的凭栏看我的热闹,没谁拉我一把,这景象更增添我的伤悲,人啊,最可恶的是冷漠,最无救的是冷漠,最无奈的也是冷漠,没有人文关怀的你们啊,我哀怜你们的不幸。我的情人,你也拥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吗?渴望你能听到我的哀鸣,我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给你带来了光明,可自己却被弃在黑暗。呜乎哀哉!多希望你能看到我,把我拉上岸。爱人啊,别把我轻视,别把我伤害,别离开我。”
汤米用嘴衔着胡丽,把她拖出水池。
胡丽踉踉跄跄地走着:“失恋的我独自徘徊在幽静的小路上,漫无目地的走着,脸上写满了烦恼,心里也充满倦意,有谁能理解我有苦难言的心绪?有谁能爱我?”昏沉沉的她终于躺在地上。
“大姐,我们都爱你呀。”几个小流氓围了上来,她惊恐地叫着:“你们想干什么?”
“嘿嘿,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围着你这个发情的雌猫,你认为会干些什么?”说着,他们扑了上去。
“不要啊,救命!”汤米跑过来,把她拽到背上,跑呀跑,跑得飞快,飞起来了,他们飞到了天上,她观看着下面的风景,心里担心,我们两个都没长翅膀,会不会掉下去,她真的摔下去了——从路边的台阶上。
“唉哟,是谁压着我了?”一个流浪汉把她推向一旁,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胡丽从恶梦中惊醒,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唉哟,吓死我了,刚才是在做梦呀,就像真的一样。”
酒醒的胡丽试着摸了摸旁边,身边还睡着几个流浪者:“心中凄凉啊,过去不管怎样,自己还能给流浪者们一些衣物和小钱,如今我却睡在他们的人堆里。”
眼望黑漆漆的四周,胡丽不由得感到一阵紧张和害怕,她本能地打了一个寒战。
“本想走出屋子会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可结果呢,非但不是自己所期待的那样,而是处在了危险的境地,随时都有可能被这黑夜吞噬掉。我很害怕,想用歌声驱散恐惧,可我哪有心情去歌唱,不远处的座座楼房虽然也是处在黑暗中,可里面的人却是安全的,不会风吹雨淋,没有饥寒交迫,有的只是温暖。一个女人流浪四方,不会是浪漫,而是无数未知的危险和陷井在等着自己,再说,我流浪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伸出一双乞讨的手,大声讨要:给我一些爱情吧。可谁能给我?我自身又有什么条件?美貌、青春、智慧、财富,这些我一样都没有,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谈情说爱?像我这个年龄阶段的女人,除了唉叹,还能有什么?明哲保身的唯一出路就是赶快回到屋子里去,趁现在还有回家的路费,如果再在这个城市晃悠两天,恐怕真是想回也回不去了。回去吧,那屋子里毕竟还有自己舍不下的儿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棒棒糖塞进嘴里:“真甜,这甜的滋味只有自己给自己才是最真实的,别指望别人。”
天刚朦朦亮,胡丽这才看清楚自己周围睡着十几个乞丐。
“我的天,我也成了丐帮中的一员了,赶快离开这儿。”
她起身站了起来,汤米跟在她身后奔跑着,黑毛在风中飘荡着,煞是好看。
一个怀孕的妇女挺着大肚子,带着一脸幸福的满足,蹒跚着从她身边走过。
“女人的灵魂是写在脸上的,一看你的微笑就知道你过得很好,女人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怀孕期,丈夫会百般疼你、爱你、宠你,给你女王般的待遇。”胡丽情不自禁地上前搭讪着。
孕妇笑了:“可能他更疼的是肚子里的孩子,大姐,你看我会生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肚子又圆又尖,走路也不笨,像是个男孩儿,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我当然想要女儿,我已经有个儿子了,可我丈夫家非常想要儿子,按传统观念,男孩子当然很受婆家的欢迎了。”
胡丽好奇地问:“城市居民每家只能生一个,你怎么会生两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