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进山救人一事,定然会成为一段时间山河城居民当中脍炙人口的事情,因为这件事在某种意义上象征了很多原本无法表达或者碍于表达的事物。
但很多事情都会被时间冲淡。
因为时间如河水,会卷来新的事,让人顾不得怀念。更何况这一次卷来的事情,会让人瞬间抛却任何回忆,甚至抛下当下生活的柴米油盐。
从佣兵团一事到今日,已过去半个月时间,所以对于启明学院来说,招生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临了。
而且就在明天。
所以城里早在三天前便热闹地准备了起来,不光是准备欢迎的一些铜锣鼓具,还有拿着鞭子让家里孩子赶紧抱佛脚做准备的。这几天之中,真的有一种贺岁新年的感觉。
就连药房里赵氏夫人那二十岁的儿子赵闻道都不禁跃跃欲试起来,毕竟启明学院的招生并没有规定年龄范围,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当然,学院所收的自然是拥有值得看重的潜力的人,所以年轻人自然是更占优势。
这很难受。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牧云这样想着。
药铺的房门还没有厚实到可以挡住外面喧闹氛围的程度,这让他十分难受,特别是还要忍受身体上的一些因为消毒和缝合而产生的剧痛,这更加难受。
静静地躺在床上,牧云缓缓闭上眼睛,既然药铺外街道上的一切都会让他心神不宁,那便不去想那些,而是将思绪拉扯回了当时的山脉中。
那时候,他的确感觉到了灵气的力量,他的双手以及长剑上附着的火焰,其实本质也是灵气的一部分,只是灵气当中的火元素罢了,但是……
但是牧云听苏夜儿说过,只有修行者的境界到达了化虚境之后才可以依靠神识来控制灵气,将灵气化为己用,那么对于仅仅初窥的他来说,要运用灵气中的元素那是更不可能了。
至少本该不可能的。
但如今牧云握着的手掌,以及他仅存的一些神识,依然可以感受到天地中的那抹炽热,仿佛只要他想,那犹如烈阳般的火焰便会来。
所以牧云的处境比较尴尬,双手再如何滚烫,也温暖不了此时他有些失落且冰冷的心灵。似乎为了衬托什么,窗外这时传来滴答声,然后声音渐响,仿佛要敲开他的心房。
那是雨落声。
这是牧云来到山河城这两个月来,遇上的第一场雨,是深春的雨。
两月无雨,可想而知这一场蓄势已久的雨会持续多久。
许多城外郊野村落中的农民们纷纷抬起了头,任由雨水落在他们黝黑沧桑的脸庞上,映出了两个月来第一次的喜悦。
然而牧云的房间却随着窗外雨点的坠落,忽然暗了下来。他也仰着小脸,看着窗外滴落雨水的屋檐,默然无语,只是眼光闪烁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又稍微好转了些——但很快又被身上的疼痛撕扯得苍白。
不知近日来第几声轻叹从他口中传出,牧云又忽然想起远在城主府养伤的史纪,苦笑着想那人是否也在如自己一般盯着窗外值得庆祝的一场雨叹气。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金兰从门后探出小脑袋,看了一眼牧云那副颓废的模样,本想要冷笑嘲讽,但话到嘴边的语气却又软了下来,还多了分柔和:“外面有人想见你,能进来吗?”
牧云闭上眼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在山河城出名吗?”
金兰没好气地说道:“当然不,但那人……反正挺古怪的。”
其实在听到有人来时,牧云心中那一丝念头——或者说希望,就再一次明亮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苏夜儿也会报考启明学院,而少女背景神秘,说不定有什么办法替自己弥补无法参考的问题。
很可惜,又或者其实并不可惜的是,金兰转身出门之后,进来的人不是苏夜儿,而是一位整个身子都被掩盖起来的灰袍人。
但牧云不喜欢看到那人遮住整个面容的样子。
山河城里认识牧云的灰袍人只有一个。
桃夭。
陶夭。
牧云很想开口这样带着惊喜地呼唤这位可爱少女的名字,但因为疼痛而无法开口,或者也是因为激动而开不了口。
总之,他只能将脑袋尽力转向灰袍人那一侧,然后用一种具有极其真诚意味的欢迎目光望向那人。
灰袍人当然是陶夭。
她摘下了灰袍——毕竟少年早些便看过了她的面孔,而且似乎也并不忌讳什么,这才让她得以在他面前能够稍微放松一些。
黑色秀发如瀑布一般从袍子中涌出,披在背后却犹如梳妆完毕后的那样柔顺。牧云带着欣赏的神情看着这幅画面,目不转睛。
陶夭惊讶于这个名叫牧云的少年竟然对自己的长相无动于衷,又想起在自己家乡那里因为长相而受到的特殊待遇,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了些好感,但片刻又被少年目不转睛的注视而带来的羞恼化作了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暗自调整些语气,看着躺在床上恹恹的牧云,尽量认真地蹙眉说道:“你可知道明天启明学院的考官便会入城?”
牧云没力气回答她,但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想过报考吗?”
牧云再点头。
“不遗憾?”
牧云连连摇头,然后盯着陶夭的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不用精确地计算,在牧云记忆中他只和陶夭见过三面,而且每一次的时间都极其短暂,根本不可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当然他承认除了她的面容和可爱的性格这两者倒确实印象深刻。
这样短促的交际,却得到了陶夭没道理的关心或者说同情,甚至对方还不惜大驾光临来小药铺找他,牧云如今正渐渐怀疑这少女心中是否有什么抑郁或者别的怪异情绪,才导致这般怪异的行为举止。
很显然,陶夭从牧云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他那发自内心的疑惑,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话语的失态,白玉般的小脸噌地一下变得微红,眉头蹙得更近了些,却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原地跺了跺脚。
可爱确实可爱。
牧云暗自点头。
但谈话或者说聊天终究要继续,于是牧云终于缓缓开口,他声音有些嘶哑地问道:“为什么?”
他有很多个为什么,所以他希望陶夭可以解决。
而陶夭只用了一句话,便解决了他的很多为什么。
“那天山里我在。”
短短六字,便让牧云鼻息变粗了些。
这代表了很多,也解释了很多。
因为看到了,而且看到的并不是寻常的事物,所以关心。
人之常情。
但牧云依然有不解,于是他又开口问道:“那你当时为何不出手?”
这个问题很无赖,但牧云真的很想知道原因。
“第一是因为不方便出手,因为那时还有其他人,我本来准备等迫不得已时再露面的;第二便是在你受到生命威胁时,我本就想着出来的,但下一刻那条火龙就出现了……”陶夭很认真地解释着原因,只是说到最后时眼中也露出一丝佩服的神情。
牧云在床上躺着,不知为何却感觉此刻才真正地身心放松下来。
他继续问出了他的不解:“你今天来莫非就是想通知我一声,我赶不上考核了,可以理解为等同于再伤我一刀?”
陶夭脸色一变,连忙摇头说道:“不是的……”
紧接着她发觉了自己的心慌,然后想到本来今天是想在牧云面前表现出一副比较大义凛然的模样的,现在反而被他言语慌得褪去了气势,不由得咬唇,内心忿忿。
不再管一些表情上的失态,陶夭小脸微怒地瞪着牧云俏声说道:“我来便是想告诉你,本公……本姑娘行大义,帮你同那考官说了些好话,可以在最后考核中给你们留一个位置,到时候再由他亲自检考。”
她如连珠炮似地一口气说完话,鼓着变得粉红的两腮盯着牧云,期望这番话能让这个有些可恶的少年露出一些被她折服的表情。
这一次她确实做到了,因为牧云心中的波涛汹涌也尽数表现在了脸庞上,虽然因为脸上的一些伤势他不好过多的表达情感,但看着陶夭的眼神已经变成了注目而非注视。
牧云这回因为激动再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在陶夭面前自己很容易变得激动。
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缭绕在房间之中,自然被陶夭听得清清楚楚,少女这下眉毛才舒展开来,眼神也重新变得明亮。
窗外雨绵绵而落。
牧云却再也不用盯着雨滴发呆。
很久之后,甚至雨势都肉眼可见地变大了,牧云终于看着陶夭,嘴角咧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眼神清澈,声音真诚而认真地说道:“谢谢你。”
他神情恍惚内心澎湃,却也注意到了陶夭话语中所用到的“你们”两个字,这代表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所以他发自真心地对这位可爱可敬的少女表示感谢。
感谢之后,便是沉默。
双方的沉默。
陶夭自家乡出走入世修行,很少与人交谈,在以往更不可能和一个同龄人聊到这种地步,如今到了话题尽头便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牧云的沉默是因为他在激动加感动之后仔细思考了一阵,心脏猛地一紧——启明学院是什么地方?那是连朝廷宰相的赏礼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地方!
凭陶夭这位少女一人之力便可以给他和史纪二人留一个位置?
那这少女的地位岂不是要比大永国宰相还要高出一头?
那是何人?
皇帝陛下亲女儿?
雨势依旧在增长,山河城的一切在风雨中摇曳,如同他的精神般恍惚不定。
于是牧云沉默了。
陶夭看着牧云沉默,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样帮我一个毫无关系的百姓,是不是有些不好?”牧云声音嘶哑且平静,开始了另一个话题。
但这并不是陶夭想听到的。
她再次蹙眉,很不喜牧云的用词。
但她这并不傻,注意到了牧云语气间的变化,同样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这又让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这种情绪进而表现在她的小脸上。
她发现在牧云面前自己很容易喜怒形于色。
但她确实很不安,而不安的情绪更是化为了些许委屈。
于是陶夭看着牧云有些生气地说道:“我想帮你,自然是因为我见到了那天晚上的战斗,觉得你还算有些天赋,不能为大永国浪费人才,又与你是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但不知为何牧云却有些不喜欢,仿佛陶夭只是看到了他的天赋而并没有再关注他自身,他知道这种想法很无赖很可恶,但他觉得身为一个男人应该有资格这么想。
直到他注意到陶夭看着他的眼中流露出的生气与不安,又忽然想起当日在桃花林中看见的那一席孤单背影,他才忽然明白过来这个少女来到此间真正的心情。
牧云忽然笑了,轻声说道:“抱歉,我或许只是一个很平凡的百姓。”
陶夭眼中不安更盛。
然而牧云接着说道:“但我想和你认识认识。”
陶夭一愣,随后紧紧盯着牧云那清澈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盯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如桃花盛开。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跪下来扒在牧云床边,就这么凑得极近,看着少年的脸庞。
“我真的想和你聊聊天说说话……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转会让我很难过,身边还有很多人阻止其他人靠近我,更令人难过。
“但是他们似乎看到你只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孩子,便没有再阻止,这很好,然后……嗯,你也很好,和你说话果然很舒服。”
看着陶夭近在眼前的精致脸颊,牧云忍不住地咽口水,但神情上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这段对话结束后,他和她便算是认识了,那么以后的日子里他想生活应该会更加有意思一些。
由于陶夭离他很近,他并没有如何仔细地听陶夭的话语,自然也没有捕捉到她话语中的某些关键。
或许就算注意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们二人在屋子里聊着天,虽然对话形式被陶夭搅得很生硬,但两人依然乐在其中。
浑然不知窗外的雨点落了下来。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