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毕竟是刚刚开始认识,二人虽然是少年少女,也知道不能在同一屋檐下一起太久,于是陶夭在半个时辰之后很自觉也很不舍地选择了主动离去。
看着她出去的倩倩背影,牧云不由得感慨万千。
陶夭走出药铺之后,很快在来往人群举着的五颜六色的油纸伞中隐没,灰袍在雨雾里变得极其普通,遮掩了她的面容,再也瞧不见身影了。
不知过了多久。
在清和湖畔的桃花林中,伴随着雨帘的一片恰似仙境的薄雾中,陶夭再次出现,她依旧披着灰袍,没有撑伞,任由雨水溅在灰袍之上,只是相比于在牧云房间中时,从周身散发出的气质竟是高贵冷艳了很多。
在她的面前,有四个身披紫袍的人半跪着,即使看不见他们遮掩在袍下的神情如何,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恭敬。
其中一人低着头,面对着陶夭与整片桃花林恭声说道:“大人,这样做恐怕不好吧?”
陶夭没有看那个紫袍人,而是欣赏着岸边的一株株桃花,没有说话,仿佛没有听到任何的话语。
那人似乎不甘心,再次开口说道:“因为那个小子的事,启明学院那边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这对您入世修行……恐怕有所干扰。”
陶夭眼眸微眯,声音冷漠而平淡地说道:“你以为我报考之后,学院里的那些老家伙会不知道我是谁?早晚会知道的事,如今暴露了又有何妨?”
那人没再答话,只是显得有些无奈地结束了这方面的话题,随后再次说道:“那么大人,山脉中的事……”
“嗯。”听到紫袍人所说,陶夭也低头微微沉吟,然后语气有些严肃地说道:“没想到鬼族竟然会再一次出现在人族内域的净土之中,看来他们又想要制造什么动静了。这件事情先无需回报神州国,毕竟还不算太大,而且很多细节都没有查清楚。”
“是。”
紫袍人行礼,然后退下。
陶夭看着面前四人,忽然又说道:“还有,长生观和雷音寺那两人为何也来了山河城?”
“回禀大人,他们二人似乎是因为雷音寺《法华经》与《金刚经》被盗一事追逐至此,与您或者山中鬼族并无关系。”
“巧合吗?”陶夭摸着鼻尖喃喃自语。
有微风起,将雨吹进袍子,雨水顺着她尖俏的下巴滴落。
……
……
宋不才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雨景,和雨景里的来往行人。
他昏沉的老眼中有着令人感到和煦的光芒闪烁着,不知是想到了曾经与妻子怎样美好温馨的时日。
曾经美好的时光会让人沉浸,但绝对不会让人沉沦,所以宋不才的眼睛很快变得昏暗下去,其中又尽是窗外的雨景与持伞的行人。他缓缓从书桌上捧起一本书,将其凑得近了些然后读了起来。
这是萧明河给他的一本丹方。
但真正值得他读的,却是夹在丹方中的一本小簿册,其上记载着一种据说是修炼方法的秘笈,虽然不知是否是萧明河有意无意放在其中的,但他本就喜爱这种事物,读一读也无妨。
当他真正开始阅读时才发现,这修炼秘方似乎比市井之中卖的那些小册子要高妙玄奥很多,其中更是讲述了几条连宋不才都不大清楚的经脉。
凭着对人体认知的丰富,宋不才发现秘笈里讲述的经脉竟然真的可以存在于人体当中,而且如若真的按照方法修炼,或许真的有强身健体的作用。
当然,秘笈中还提到很多次的丹田、气海、灵气纳体等词汇,他便无从入手了,只能当做是那些算命的所说天地之中不可知之物来理解。
老人读完一遍,就闭眼开始演练秘笈中提到的一些修炼方法——
最开始的一步,似乎是要感应到天地中那些被称为灵气的能量。
老人有些疑惑地想着,然后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
……
牧云在床上陡然睁眼。
他感到有些冷汗从脖颈上渗出。
这是他以往遇到危险时身体本能的一种反应,但当他想起自己现在是在药铺中时,那种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又顿时淡了不少。
不过牧云可以清楚地确认方才的确有一种异样自他周围出现,那种异样……仿佛是来自于天地灵气之中。可是一间小小的药铺之中,除了他自己,又哪里还有其他的修行者去搅动这周遭灵气?
更何况,被搅动的灵气透露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犹如恶魔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牧云很想伸出双手抱臂,可惜伤势的原因根本动弹不得,他只好作罢,用神识拉取灵气中某种温暖灼热的力量来抵御这股寒意。
牧云不知道的是,此时他们药铺的上方正有一人坐在屋檐上,两只脚在没有窗户的墙壁前悬空荡着,雨水浸湿了他的衣衫裤子,还有腰间的书与酒壶。
书生萧明河面无表情地看着宋不才的房间,那股来自灵气中的寒意并不是出自他的手笔——虽然他若是想,自然可以模仿出类似的感觉让境界低的修行者比如牧云感受一下,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宋不才那里。
他明白这股气息来自哪里,也明白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于是他原本苍白如病态的脸颊突然多了些红润,皱着的眉头也舒展了些,嘴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环顾了一圈四周雨景。
便是看了一眼没在烟雨之中的山河城。
然后笑容愈发的轻松起来。
“果然藏在内域了吗,我亲爱的魔族。”
……
……
时间流逝在重大日子之前总是显得不那么统一,譬如对于一些家中长辈来说,在启明学院考核来临的前一天便会无比地煎熬,感觉度日如年,期待着赶紧过完该死的今天而迎接明天对自己家中小辈们的考核。
而对于那些身临其境的小辈们,也就是此次想要参加考核的考生而言,最后一天便会显得无比飞快,仿佛还没怎么抱佛脚,一天的时间就在眼睛一睁一闭间穿梭而过。
但不管如何,所有人的时间都会最后统一在完美的一条轴线上。
就在三声响亮的鸡鸣之时。
今日,启明学院入山河城。
时间本订在上午,但清晨还不到的时候各家各户,特别是靠近城门那边的百姓,就已经开始敲锣打鼓,喧嚣声如同狼烟四起,气氛好不热闹。
雨还在下,像在说话,敲着所有人的窗户告诉他们期待的事物来了。
一个时辰过后,城门外北方的草原上的雨幕中出现了一些黑色的影子,那是学院的车队。
十数匹昂首前行的神骏黑马在车队前方拉着马车,看后方飞舞的烟尘便知道它们的速度绝对不慢。
如此多的马,只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
那里面只坐着一人,想必便是前往山河城的考核官。但一人重量并不至于动用如此多的马匹,却也不知那马车之中还装了什么重若万钧的事物。
其余的马车虽然比不上这辆的庞大,却也堪称华丽,想必是乘坐着考核文武各科的考官或别的朝廷官员。
车队虽然较为庞大,但朝山河城移动的速度却是不慢,转眼便来到城下。
古老的城墙沉默着向车上来自大永都城的人问好,城门里面的人民热情地欢迎着他们,然后一路跟在车队后面去往了城中心的一片演练场。
这处演练场本来是用于大永朝廷军队练兵的,有足够宽敞的空间,如今正好可以作为文试与武试的地点。
已经有数十处营帐搭建在其中,是给参加文科考试的人准备的,不用怕雨淋湿了卷子纸张。
铺设考场,将近过了两个时辰。
等所有程序准备完毕后,已是正午十分,天空依然昏暗,整个山河城数千位考生陆续进入考场。
考试会持续三天的时间,分别考核的项目很多,氛围不再热闹喧嚣,反而透着一股压抑地紧张。
苏夜儿就在人群中,依旧穿着一身亮眼的白色衣裳,纤细腰间挎着紫色的长剑,还撑着一柄紫色的油纸伞。
她并没有随着年轻人流进入考场,而是向着演练场后方的一栋木质楼阁走去。
楼阁有七层楼,第一层很大很宽敞。
数千名少年少女进入了演练场,只有苏夜儿和另一人进入了这间楼阁。
那人穿着灰色袍子,此时已经将兜帽脱下,露出了面容,是位美丽的少女,苏夜儿并不认识。
苏夜儿自然不知道她叫陶夭,所以有些惊异地看了一眼对方,惊讶于这座边郡中竟然也会出现敢于报考启明玄科的人。
启明学院在各大城镇的考核,都只分为文科、武科和极少数人知道的玄科,这三大科目再会分成若干项目进行考核。
而玄科之所以无人问津,自然是因为这门科目并不是常人能够接触的。只有被确认有修行天赋之人,才会选择此科——当然,绝大部分人或许连修行是什么都没有听说过。
所以苏夜儿才会对陶夭投以惊异的目光。
陶夭同样瞥了一眼一旁的少女。
她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神识的波动,那么对方自然是位至少懂得修行的修行者,她同样以为苏夜儿是山河城中的居民,也同样惊讶这里居然会出现修行者。
二女互相看了一眼,就不再理会对方,转而将注意力投向了楼阁的正中间。
那里,放置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看样子都能体会到它的重量是何等庞大。
陶夭和苏夜儿同时眯眼,以她们的来历,都知道这块石碑是何用——
看似只是一种尘间凡物,实则是一片极其玄奥的自成空间,也可称之为一片小世界,而修行者都知道,小世界这种利用且改变空间规则的事物极难控制,就连内域少有的几大修行门派中也不见得可以拥有小世界的空间。
当然,苏夜儿与陶夭自然是见过的。
她们惊叹于启明学院手笔的同时,也不禁警惕起来。
因为创造小世界的,除了世界本身,便只有极端强大的、站在世界顶端的人,而这种人,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所以一旦进入小世界,她们或许将于外界失去任何联系。
正当二女思索着各自的心事时,脚步声缓慢响起,迎面走来了一位穿着教室服装的中年人,或许便是坐在那辆巨大马车中的那位——启明学院此次进城的主考官,同时也是学院中的教师。
中年人看着两名少女,却没有太过惊讶,尤其是看向陶夭时,眼眸中多出了一些敬意以及别的更深层次的意味。
接着他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情绪转换成了严肃以及真诚的表情,声音平静地缓缓说道:“你们二人若要进入学院玄科,便必须进入这石碑所蕴藏的山海幻境中,接受不同的挑战,最终有意识地走出幻境走出石碑的人,才算最终通过了考核。”
听完这段话,苏夜儿忽然问道:“您说的……每个人面对的考核不同?”
“是的。”中年人僵硬的面容挤出一丝笑容,看着苏夜儿说道:“还有,你们可以叫我狄考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