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兰将药铺最后一名客人送走后,才依依不舍地关了店门。但随后她脸色一变,急忙脱下工作时的袍子,穿着便衣小跑到了后院。
在那里,牧云正用鼓风机将柴火烧旺。
上面早已经架起了炼药锅,一旁的草地上有一排木盒,里面是所有需要的药材。
金兰心里清楚,没有再说话,身影窜过去帮着牧云整理药材,然后检查柴火。
月色渐渐朦胧,火光渐渐葱郁。
牧云心中很急,但小脸被火光映得很沉默,手上的动作则更加的沉稳。他感谢老医师,必须去救他,哪怕自己的那份失败了,也一定要成功一次。
不然的话,保护过自己的人死去了,他会很难过。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以及锅周围开始扭曲沸腾的空气,牧云深深吸了口气,让一旁的金兰将最基础的几味药草先放入锅中。
打底的药草都是常见的物种,被牧云用特质的细铁棍搅拌过后先是如同枯叶般蜷曲起来,然后渐渐化为浓液。
散发清香的浓液翻滚沸腾了,牧云又将一簇如同小灯笼般的花朵拿在手中,捻了些花瓣进入炼药锅,再度搅拌起来。
他眼睛忽然明亮起来,漆黑的眸子中闪动着极为玄妙的光芒。他在炼制高档次药材时,选择了动用神识。
牧云的修为已经到了初窥境的后期,如今运用神识自然得心应手,且看到的事物早已不再是从前那般单一,他甚至能勉强感知到隔着一堵墙的街上有多少行人经过,更不用说对于近在眼前的药材火候的把握了。
在某一个刹那,或者是那株灯笼草来到融化的边缘时,牧云迅速抓过了一旁的木碗,碗中是金兰早已捣成药汁的草药,他将草药倾倒进炼药锅中,顿时一股带着清香的雾气涌出。
紧接着那些他花大力气采回来的许多名贵草药,也被他接连二三地融入沸腾的药水之中。
说到底,牧云只有过屈指可数的几次炼药经验而已,如今炼制冰心丸,全是凭着他对药方的倒背如流以及自身一些特殊才将就进行的。
所以他看似沉稳的手上早已经被汗水所染,只不过金兰以为是升腾的水雾所致。
神识被运用到了极致,牧云感到眉心隐隐有些胀痛,却顾不上那些,只是将炼药锅中最细微的变化收入眼底。
过了许久,他很顺利地将火盖灭,其时,药丸只差成型这最后一步。不大的锅中传来一些细微到难以感受的清香,而这才是真正药成后才会出现的效果。
牧云满意地笑了笑。
在药铺隔壁,那个姓刘的铁匠在锅炉房的漫天热气中皱了皱鼻子,喃喃说道:“什么玩意儿这么香?”
他然后走出了锅炉房,来到铁匠铺门口,看到蹲在门口正写些书信的儿子,气便不打一出来,全然没了方才闻到浓郁香气的好心情,一脚踹在青年屁股上,“成天就知道写情书写情书,你他娘的有种做把铁斧头帮人家姑娘上山砍柴,都比写情书来得好些!”
刘铁匠儿子抱头鼠窜,他的鼻子很宽,显得很憨厚,此时很红,显得很委屈。
他嚷道:“这是爱情啊爱情!老爹你活了那么大岁数,早就无法体会了!”
刘铁匠一怔,似乎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低头往回走,嘴里喃喃着:“隔壁那小丫鬟是生得水灵啊,你看看把这魂儿勾的,整天盯着人家腰肢,嘿,还爱情,屁大点的东西……这哪里算得上爱情。”
金兰不知此时自己正在被人爱慕或者诽谤,她只是期待地看着牧云拿出了成型的药丸,然后仔细检查后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松了口气。
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金兰十分轻松,稚嫩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看着牧云说道:“趁着你手感熟练,要不赶紧再炼制第二份?毕竟老师还准备了一份药材。”
牧云摇了摇头。
金兰心里一紧,急声问道:“干什么不行?是累了?这没关系的,休息好了再来也没关系的。”
牧云还是摇头。
金兰说道:“那……”
“没有药材了。”牧云沉声说道,“星露苔和荆棘藻都没有了,那些是我曾经在山中采来的,并没有多余,想来是宋医师记错了,才说有两份的。”
金兰一听,小脸顿时苍白,有些失神地喃喃道:“那怎么办?你们两个都中了尸毒症。”
牧云闻言,看着金兰。
看了很久,他才低头叹了口气,明白过来。
或者,老人确实准备了两份药材,一份留给自己,一份在之前,便已经给了眼前这个小侍女了,只是或许被放在了平时的饮食之中,她没有察觉到罢了。
尸毒会传染,这是宋不才证实的结果,那么金兰为何没有得尸毒症,想来原因也是得到了解释。
看着掌中有些温热的冰心丸,牧云没有丝毫犹豫地站起身,朝宋不才房间走去。
金兰看着少年孱弱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牧云心里低声安慰着自己,没事的,这些天即便是经历了那么多激烈之事,尸毒都没有发作,仿佛根本不存在一般,他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异常,所以,没事的。
他推开房门。
宋不才将嘴角血迹擦净,微笑说道:“看来你已经成功炼制了第一份了,便将它先服下吧,我还能再撑些天,等你炼好了第二份再与我也无妨。”
牧云则是摇头说道:“我倒是觉得应当先让您服下,恢复之后换您来炼药,成功率肯定会大很多。”
宋不才沉默了,于是房间里的氛围陷入了沉默。
他们一老一少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如今草原去不得,那么便失去了那些炼制冰心丸中核心珍贵草药的来源,如果要想再度找到药材,或许尸毒症便会再次发作。
到了那时,无论是牧云还是宋不才,想来都会很艰难,甚至熬不过去。
所以这次炼药,相当于最后期限的炼药。
牧云开口,打破了寂静,他平静说道:“宋医师,我知道药材不够了。”
宋不才叹了口气,才明白这个少年早就知晓了事实,正准备开口劝说,牧云的声音再度传来。
“但我想我应该还不需要。”牧云不再等宋不才回答什么,将放在檀木盒中冰心丸轻轻放在老人床头,接着替老人盖好了被褥,便转身出门。
宋不才静静地看着被合拢的木门,老眼中包含着很多情绪,那些情绪最终化作了话语流到嘴边。
他沙哑地开口,自语说道:“我记得他很怕死……原本以为这孩子经历了那种残酷,应当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善意才是,谁想他的本心竟是如此善良……”
“阿紫……看来我的选择或许也不是错的。”
……
……
炼药真的很消耗时间,开始时是傍晚,结束时已过午夜。
山河城的某些街道上阁楼里依旧热闹,牧云却忽然感觉有些疲累,缓缓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回床榻,盘膝闭目养神。
他用元神看世间。
荧光一闪一闪的,灵气还是如此充斥着人间。
他能想象,如果神识强大到能够控制这许多灵气,那种手段想不被称为仙人都难。
于是他欣然地进入了冥想状态,用苏夜儿点醒自己的感悟方式开始接触天地灵气,然后锻炼自己的神识力量。毕竟听懂故事是一回事,而让别人因故事而感动接着服从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在距离牧云不远的房间里,宋不才看着桌上檀木盒里的药丸沉默良久,最后闭眼决然地将药丸送入口中,感受着口腔里传来的一丝甘甜和冰凉,他的心不知何故开始暖起来。
应该是药效的作用。
他这样想着,然后躺了下去,闭上眼。
“等恢复健康了,便吃一粒炼制出来的丹药吧,看那个书生也并非常人,他给出的丹药配方应该是不会差的。”老人在最后陷入沉睡之前,喃喃自语。
……
……
某一处书亭的阁楼上,坐着一个书生。
此时夜深,读书人自然不会再上高楼凭栏处读书,所以此时的阁楼不再亮起灯火耗油,黑暗之中,也就那书生一人。
他腰间挂着书与酒壶。
脸色苍白似是久病之人。
他是萧明河,他是尘间人。
萧明河将一粒看起来极为劣质的丹药送入最终嘴中,也没有咀嚼便吞咽了下去。
丹药品质不高,却让萧明河的脸色多了些红润,仿佛其中的药效极为适合。
他长舒了口气,想着自己给城中心那名医师送去的丹方不知有没有被他完全利用,抬头看了看皎洁的月亮,眉头稍稍一皱,旋即又松开。
思索,就说明计划。
他在计划着什么,或许现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
……
黑夜仿佛停留了很久,但在朝阳升起的那一刻,消失便只是瞬息之间,山河城里的一切又换成了晨间的面貌。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第二天醒来时牧云便觉得自己心脏处有些发闷,隐隐有些疼痛,好在被他调整呼吸之后压制了下来。
他看到从房间里走出的宋不才,老人气色竟然一夜恢复,看来冰心丸的作用的确极好,这一点也让毫不知情的金兰很高兴。
一老一少相视一眼,皆是无话。
过了不知多久,宋不才终于打破了沉静,他抬头看着牧云一直挎在腰上的长剑,声音微哑地问道:“孩子,你腰间悬着剑,不是很方便吧?”
牧云点头,“是有一点。”
“把剑拿过来吧。”宋不才说道。
他接过牧云递过来的剑,仔细抚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房间,留下不知所措的金兰和不知所以的牧云。
过了十几分钟,宋不才抱着一把缠绕上白色布带的长剑缓缓走出。
他掂量了一下,看着牧云笑道:“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背到背后?”
“背剑?”牧云一惊,“那应该会很难拔剑的。”
宋不才微笑说道:“所以我才用了柔软的绷带来制作,那样很容易抽出来。”
经过一番尝试,事实确实如宋不才所说,牧云心中很是兴奋,这样他奔跑的时候便不必在意长剑的剑鞘会拍打到大腿了。
做完这一切,金兰便趁着二人气氛缓和下来后端上了早餐。
但看着盘中餐,二人又继而沉默了下来。
宋不才始终思考着如何再去找到一份药材帮助炼制解药,又或者那些丹药也可以治好尸毒症状。
而牧云却在思考着半个月后的学院招生,对于他这种外域过来的孩子来说,关系到自己的考核无疑是一种很新奇的事情,因为他真的很少见过年龄相仿的外人聚在一起。
或许这种令他兴奋的事物,也属于活着的一部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