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入水之后,便失去了强行保持的知觉,他在感受到冰冷的湖水将他全身包裹之后,就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了。
思想不受时间的钳固,所以牧云在失去行动能力后落水的瞬间,便想明白了自己似乎正在面临死亡。
但他还没有完全绝望,外域荒土上的经历让他对死亡并不陌生,同时增加了他在与死亡擦肩而过时的判断能力。
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忽略那个正在沐浴的少女,或许她真的成为了自己的救命英雄呢?当然牧云也知道,这时候只有将希冀放在她身上了,这也不是自己的判断,简单来说便是赌一把。
她救,便能再看世间繁华。
她不救,那就来世再看吧。
……
……
牧云有些呆滞地望着眼前无边的黑暗。
他熟悉死亡,但也害怕死亡,曾经他就对宋不才解释过,因为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所以他很怕死。
然而现在牧云不知眼前是何物,一片漆黑,莫非已经到了冥界不成?在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之后,牧云勉强认可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他站在纯黑色的平原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可能这真的是冥界。
于是牧云冷静了下来,向远处看去,但就在他视线停留在远方时,不由得凝神惊异,因为他看到极遥远的地方有两道光芒。
两道光芒相隔很远,从地平线上升起,如同利剑矗立,绽放着没有生命的光辉。
正当牧云惊疑不定时,他忽然感觉脚下剧烈地震动起来,然后霎时间黑暗的大地崩塌,变成无数齑粉。奇怪的是,不管是地面崩塌还是大地的瞬间碎裂,都只发生在牧云为中心方圆一丈的周围。
霎时间牧云所站立的地方化作了一个无底的黑洞,牧云此时向黑洞深处坠落而去,却发现在很远很深的幽暗地方,似乎还有那么一道光芒。
如同绝世的剑,指着自己坠落背后黑暗的天空。
一共三道光,一共三把剑。
牧云心中默念着,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再然后,他耳边的呼呼风声忽然停止,他发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拉住他的一双手纤细柔软,犹如温玉。牧云自然不想再坠落下去,于是也反抓住那只手。
而后他的脚下出现了很多莫名的力量,似乎发自遥远深处的那道光芒利剑,又似乎只是很多双普通的将借力点选在他的脚底,然后将他缓缓推离深渊。
牧云借着力,很快爬了上来。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抬头想要看那个拉住自己的人,但他惊讶地发现其实周围没有人。
牧云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恐惧,但是却忍不住喃喃说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似乎不是冥界。”他又下了这个结论。
因为远方的那两道光芒给予牧云一种想要去握住利剑的冲动,而最后脚下很远很深的地方的那道光芒,散发着或许是温暖的光,让他产生了生命还在身边的想法。
于是牧云想站起来寻找这片奇怪的地方的出口。
但他站起来的同时,脚下的土地再次崩裂。
……
……
森林湖泊的湖畔边上,少女从一棵树后走了出来,三千青丝还染着月光的晶莹,显然是刚刚出浴的样子,不过此时已经将衣物穿上。
她看了一眼草地中躺着的少年,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救他。
明明素不相识,而看这少年跌倒进水中的样子,或许还看到了自己正在干什么。想到这里,少女洁白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恨恨地想着要不是自己心地还仅存了一丝善良怎么可能会救一个不得好死的人。
就在这时,牧云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寒冷了一些,他在昏迷中的脸色显得极其痛苦。
正如少女自己所想的一样,她确实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所以看到少年忽然异样地颤抖起来,也不自觉地蹙起了秀眉,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找来几片森林中奇怪植物巨大的叶子,盖在少年身上。
过了不知多久,少女在一旁坐得实在有些无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声咳嗽,紧接着咳嗽声扩大,并且频率也变快了很多。
牧云在经历了无数次莫名其妙的坠落之后,眼前的黑暗终于消失,让他有勇气撑开了自己的眼皮,再次看到世间的美景。
他睁开眼时,不得不说,那个在眼前显得有些好奇的少女真的成为了世界上不多得的美丽风景。
发现牧云一直盯着自己,又想起自己刚刚对他的定义,少女苍白俏美的脸颊终于闪现出一抹淡红,撇嘴说道:“你有什么想解释的?”
牧云将胸中那抹压制感终于散去,又感觉自己心脏也好受了一点,想来尸毒的攻击已经过去,于是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话一出口牧云便有些后悔,他才想起来自己是因为什么才倒在湖中而不是佣兵团队面前的。
但话已出口,他只能佯装镇定。
少女此时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被几乎一样岁数的少年看见沐浴的那抹异样感情终于被她狠心地抹去,然后看着牧云说道:“我的名字是苏夜儿。”
牧云尴尬微笑地说道:“没必要讲得这么正式,我叫牧云……话说你告诉我名字干什么?”
苏夜儿认真说道:“让你死得明白一点。”
闻言牧云又惊又怒,指着苏夜儿说道:“难道不小心看到一副天然身躯我便有罪?有罪也罪不至死啊!”
被牧云这么一说苏夜儿脸色再次泛红,皱着眉说道:“刚刚不过开个玩笑,你还敢提,便不是玩笑。”
牧云忽然发现这个少女长了一副好皮囊,性格却好生无聊,明明她自己先开了个玩笑,却不让他继续说这个话题。
但想到毕竟自己理亏,牧云也就不再抱怨,转而看着苏夜儿问道:“你一个人怎么会来这片山脉?采药?还是干啥。”
苏夜儿说道:“本来是和七师兄……呃,就是我师兄来此间觅药的,结果途中与师兄走散了,我也懒得去找他,便想洗个……休息一下就回去了。”
牧云听出她话中有些想要隐藏的地方,当然他也不便多问,但听到师兄二字他还是忍不住好奇,莫非这世间还真有母亲生前所说的仙门宗派不成?
很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是这个苏夜儿怎么也不像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说不定只是某些江湖门派的弟子;二是如果她真会仙术,自己方才也就不会昏迷那么久还没有醒过来了。
牧云随便接了个话说道:“你真不用去找你那个师兄?”
“不用不用。”苏夜儿连连摆手说道:“他每次都这样。”
牧云很无奈,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夜儿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她自己仅仅盯着前方。
他疑惑地看向苏夜儿,却发现后者的脸色极为凝重,脸颊的粉红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片雪白。
在这时,牧云觉得她的周围似乎多出了些许变化,如同一种气息被释放出来一般,虽然很细微,但依旧被牧云察觉到了,他却没说什么,毕竟此时似乎真的有些危险。
虽然凝神的苏夜儿就如同冰霜中的公主一般美丽,但牧云在此时也感觉到了一股危险,更没有心思去欣赏近在眼前的美景。以前恐怖的记忆让他对于任何危险都有一种直觉。
苏夜儿轻声问道:“你也能感受到?”
牧云摇了摇头:“直觉。”
苏夜儿明显一愣,旋即自顾自摇了摇头,心想估计确实一个普通的少年根本不可能感觉到这种层次的危险,估计是他的错觉吧。
但问归问,想归想,苏夜儿的目光始终锁定着湖水反方向的那片森林之中,牧云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眼神,确认了,就如同自己第一次见到荒土上恐怖的狼群一般。
几秒钟过后。
牧云刚想问,却被苏夜儿一把捂住嘴。
同一时间,他们正前方的树木间隙的黑暗中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牧云听着走着耳熟,但苏夜儿愈发紧张起来,牧云能感受到她捂住自己嘴的手出了冷汗,不由得有些难受地撅了噘嘴。
嗒。
嗒。
窸窣声变成了脚步声。
青衫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杨平安。
“哟。”杨平安发现了牧云,冲他挥了挥手,而青衫则是多看了几眼牧云一旁的苏夜儿。
“呼。”
苏夜儿忽然放松下来,转头向牧云问道:“你认识?”
牧云点了点头,心想莫非青衫真的是那么让人惧怕的人物?还是旁边的杨平安一直深藏不露?虽然在第一次见到他们时自己也察觉到了那种恐怖的气息,但和刚刚的直觉相比,似乎还有些不同。
此时青衫一直盯着苏夜儿,在少女终于看向他时,才微微笑着说道:“不知阁下师从何人?”
苏夜儿一愣,然后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微微摇头说道:“抱歉,不方便透露。”
牧云听得云里雾里。
青衫则是神情微凛,心里盘算着少女究竟属于哪一个宗派,毕竟能够说自己宗门不方便透露的应该没有几个。他对一个女孩如此想要刨根问底,自然证明那个女孩不是凡人。
事实就是如此,青衫也是修行者,自然感受到了苏夜儿在感受到他到来时释放出来的气息,那等气息自己似乎在某个很重要的场合见过,但如今却又想不起来了。
就在这时,苏夜儿淡漠的声音传来:“山里的事你莫要多管。”
听到这句话中特殊的两个字眼,青衫似乎终于恍然,但之后也不再多说什么,眼神有些复杂,然后很快地被他自己遮掩过去。
“果然如同传闻所说。”青衫有些自嘲地低声自语着,“山人不理世间。”
山里……
牧云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确定自己真的不可能从这句话中的任何字眼里找出什么特殊的地方,便终于放心,原来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了问题,而是自己真的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
想明白了这一点,牧云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既然确认了苏夜儿和青衫似乎是两个比较特殊的人,那么方才苏夜儿所感受到的危险气息,便与自己感受到的那一丝恐慌感不一样。
转而言之,就是附近依然存在着牧云可以理解的危险。
想到这里,他已经将一直别在腰间的石头小刀握在了手中。别看这把小刀短小无力,它却是牧云在外域荒土上苟活求生时为数不多的用着顺手的武器。
站在一旁的杨平安本来想上前与牧云说话,并且嘲讽一下他这小子正在和陌生少女干什么的时候,忽然看到牧云拔出石刀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
看着依旧在谈一些琐事的青衫与苏夜儿,牧云明白他们为何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危险,因为山中的一种生物似乎对藏匿自己的气息很在行。
牧云叫它们山猫,其实就是老虎。
某一时刻,青衫的眼眸陡然瞥向一旁。牧云看到这个情景,他确信了佣兵团首领对于危险的嗅觉确实灵敏至极。
青衫漠然说道:“有东西。”
苏夜儿不禁疑惑,他知晓了眼前这位胡子大叔是位修行者,而且似乎曾经还在名门正派中修炼学习过,不知为何当上了佣兵这个职业。她同样有些疑惑,都是修行者,且似乎境界差距并不大,为何她就没有感觉出来什么生物正在附近?
在苏夜儿脑海中的疑惑一闪而过的时候,山间森林里扫出一阵狂风。
最先反应过来的并不是青衫,而是牧云。
他几乎在那道狂风刚起之时便一跃而起,然后眼睛紧紧盯着那道带起这阵狂风的身影。
果真是一只老虎,黄褐相间的鬃毛也无法遮掩它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想必这些日子过得不错,至少不缺猎物。
可惜在它瞄准好了一切时机准备发难的时候,一名人类竟然同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牧云看准了那只老虎跃起的身影,并没有再次躲避,而是等待自己落地之后,借势再一次向着老虎那个方向跃去,眼神淡漠没有任何波动。
但下一刻,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只老虎似乎感受到了藏在牧云单薄身躯中的恐怖杀意,竟是匪夷所思地在空中直接折跃而回,跳到了一旁的空地上盯着牧云喘息。
牧云楞在原地,他就算在外域也没见过这种操作。
空中毫无借力的折回?怎么办到的?
青衫在牧云反应过来的下一秒也做出了反应,但此时所有的动作却早已经结束,他自然也看到了方才那只老虎的惊天折回。
青衫脸色凝重地说道:“这只老虎似乎有些通灵了。”
“通灵?”问出这话的只有牧云,他自己也清楚或许只有自己和这里的人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回苏夜儿耐心解释说道:“野兽偶尔会因为环境的影响而产生一些超出范围的智慧,从而可以感知到天空中存在的灵气……呃,就是一种特殊的能量。”
青衫接口说道:“它们会运用这种能量,也就是灵气,做出很多正常野兽不可能完成的动作,比如刚刚那一下。”
看着依旧警惕的老虎,杨平安补充说道:“而且它们会对一些细微的气息感知很敏锐,像这只老虎它便感受到了牧云你身上溢出的杀气,估计再修个一百年都可以成妖了吧?”
牧云瞪大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喃喃着:“还真有灵气啊……母亲说的难道全部……全部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