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嘈杂的学舍在瞬间安静下来，牧云看着由门口而来的那个仅凭脚步声便震慑住众位学生的老人，不由得有些惊愕。
这位教学礼科的老人走到讲台前，轰然放下手中厚重的书册典籍，学舍的气氛更是由安静走向了寂静，甚至连开始的吞咽口水声都不知其踪。
老人的讲习声铿锵有力，沙哑却不失力度，如铜鼓般回荡在学舍之中：“还是那句话，你们能够坐在这里，便是各城甚至各国愿意悉心培育的人才——外院内院皆是如此，所以别在这里摆出一副睡意惺忪的嘴脸，你们背负的可不只是老家的那碗酸菜汤和干馒头。
“礼乐两科，你们可能觉得学来无用，它们却是治国之本，别以为自己开辟识海初窥门径便把自己能耐的，以为天大地大修行者独大，修行者再大，也无法忽略一个国家的存在，你去深山老林里问上一问，那些躲在里面的修行者何人敢无视大永？就连北方的那些家伙都不敢！
“你们不学礼术，就是不尊重规矩，那便是不尊重大永的规矩，若是嫌弃老朽上课无聊，你便提出来，老朽会以更加体面亲切的方式教导你什么是礼之一字。”
老人的话音回荡在牧云耳边，他原本如同一旁的陶夭一样听得极认真，但过去三炷香之后，他便像另一侧的贾富仁那般昏昏欲睡起来。或者他现在才明白过来，为何某些坐在角落的同窗看到教师进来后会露出那一副哭天喊地的表情。
陶夭很认真地听着，很认真地记着笔记，显得对礼科十分感兴趣，她瞥了一眼一旁眼皮有些耷拉的牧云，心里盘算着借他笔记抄的时候应该提出什么要求。
入学以来也有一个月了，很多学生都已经习惯了这位姓刘的老先生的讲课方式，因为只要不找他的麻烦，麻烦自然便不会找到自己身上。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习惯。
有推椅子声响起，原本唯有老人讲话的学舍间顿时显得有了些噪音，很多人都将目光惊异地投向了那个缓缓站起的翩翩公子身上。
苏瑾手中还握着一直在把玩的细毛笔，只对着老人微微低头就算行了礼，然后声音有些慵懒散漫地说道：“刘教师，我很早就想将心中的问题提出，很抱歉直到现在才有胆量开口，请问刘教师，修行者从不理尘世，为何又要受到尘世间的礼仪规矩束缚？尘世又凭什么通过规矩来束缚我们修行者？”
名叫刘肃然的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一怔，原本因为讲习而平静的眼眸中逐渐显出一丝玩味。
他笑着说道：“首先你要知道，礼，或者说礼仪和规矩，是给人用的，而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是礼仪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自然融洽，也多了许多直接或者间接的方式，是礼仪让国家变得安宁变得昌盛，换个角度思考，你便不会觉得被礼仪所约束，换句话说，正因为是人，所以才会选择使用礼仪。”
原本颇有些义愤填膺的苏瑾被老教师的一席话愕住，但显然不想那么快便否认自己的观点，于是说道：“在我看来，大永为何能够占据内域半壁江山？自然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一番侵占，如果不是大永当时国力强盛军队武力充沛能够横行无语，又怎能完成今日的一切盛世之景？”
“你的意思是谁的拳头大谁就是规矩？”
刘肃然的眼睛眯了起来。
预想到了一些不妙的事情，苏瑾连连摇头，说道：“我只是认为，修行者理所当然比凡人要强大，那么为何不由修行者制定规矩，而是由大永国的朝廷？您别说铁骑军队我们对抗不了，那只是对于低下境界的人，我相信院长或者副院长大人面对千人骑兵也不会放在眼里。”
刘肃然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他缓缓说道：“礼仪规矩这方面的事物，从来都不是由哪一方规定的，它必然是由前人的经验与教训总结而来的，如若不然，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便要给天下人制定规矩，就会引起造反，这就是暴君，这就是暴政，从古至今，没有一位暴君能够从人民的反抗声中活着走出来，修行者同样不行。
“再者，你说修行者给凡人定规矩，那么谁来给修行者定规矩？更强的修行者？那再往上呢？总该有个头吧？但这个世间叫做人间，人间不允许，也不可能出现一个不用接受礼仪制度的人。如果有，那他一定不能再算作一个人了。”
学舍里有些安静，苏瑾头上有些冷汗，其实他早该想到论逻辑他定然比不过这位在内院教书三十多年的老先生，但他年轻气盛，定然有些不服气的地方。
他还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
刘肃然这时候向前踏出一步。
苏瑾顿时“嘭”一声坐在了地上，落地声很响，可想而知他落地多猛。
“还想说些什么？我或许可以教你一些礼仪。”刘肃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角落里，有一位学生突然喊道：“刘教师，您这样不就证明了苏瑾同学提出的弱肉强食的规矩了吗？”
刘肃然一愣，笑着说道：“抱歉啊诸位，忘记与你们说了，这里是启明学院，所以在这里，至少此时在这间学舍里，我便是规矩。”
那位同学声音变弱了一些，问道：“那如果您这算是暴政，我们可以反抗吗？”
“我有苛捐杂税吗？我有强抢民女吗？我有强征壮丁吗？”刘肃然的笑容间全是和蔼可亲，“没有吧？我这么做为了你们以后好，那你们有什么道理反抗？”
最后，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无法起身的苏瑾，淡淡说道：“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首先就要遵守礼仪，别在提问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只毛笔把玩。”
一声钟鸣响起，今日第一堂课结束。
刘肃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拿上书册典籍踏着钟声走出门槛。
好一会儿，苏瑾才揉着屁股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他流下的汗渍，不由得心惊胆战，方才知晓了学院中教师的修为似乎不是一般的高，或者是他入院以来除了副院长大人以外见识过最厉害的人。
贾富仁早已睡醒，看着一脸苍白的苏瑾说道：“启明学院内院礼科教习之一刘肃然，十九年前就已经晋入化灵境，如今想来是化灵境中期的大修行者，或者快要接近后期了，啧啧，启明学院内院教师当真深不可测。”
牧云看向一旁，感叹了一番胖子消息灵通之后问道：“化灵境很强？”
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牧云，贾富仁冲着他的肩膀挥拳，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这话给人听见了，在你一旁的我都会被认为脑子有问题。什么叫不强？光是初窥境里的初中后三期小境界就够折磨人的了，如今能够在名门正派里站得住场面的修行者中，化虚境地位已经算中等偏上了，更不要说化灵境，我们这种刚开辟识海的小蚂蚁根本望尘莫及！”
“呃，好吧。”
牧云被贾富仁捶了一拳，无奈地接受了这一事实状态，他心里想着苏夜儿那个化虚境后期的变态，不知她的修为有没有在同学面前展示过。
而当他看见一旁偷笑的陶夭时，心里原本晋入化虚境后的骄傲感更是消散如云烟，他甚至如今还不知道陶夭的真实修为。
不过记得她之前出手从应长生那个讨人厌的道士手中救下自己来看，显然修为应该很强大才是，甚至比苏夜儿应该也差错多少。
见牧云只是看了一眼自己便叹气低头不再理会，陶夭便觉得有些挫败，这人难道就不知道上课记笔记嘛？难道就没看见本小姐上课都在干什么嘛？
陶夭越想越憋屈，发现自己似乎太过在意这个只是因为聊天而认识的少年了，可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些年来在神州国那里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而导致的孤独感吗？
这种带来烦恼的心事便越想越烦，于是陶夭给了牧云肩膀一拳。
牧云惊愕地看了她一眼，不明所以。
陶夭这才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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