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城南街的客栈,是出了名的文艺客栈,不是因为其中有很多官人学士借宿,而是此间经常会出入一些向往红尘的文艺青年男女。
或许这也是为何客栈名为“红尘”的隐晦原因。
如此的客栈中,却还是真的有些认真学习的气氛的。比如苏夜儿所住的客房之中,牧云此时便在书桌前认真地钻读着一些书籍。
说实话,他并不是一个文艺之人,至少从前小时候就没有受过这种正经的历史教育,导致他其实并不喜欢去阅读钻研那些古典书籍。
然而当牧云真正去读书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些单纯简单连接在一起的文字深深地震撼了。
他一沉浸,便少了一些骚动声,房间中陷入沉寂。
苏夜儿盘坐在床榻上,闭着双目,似乎在养神休息,但她的胸脯明显在有节奏地微微起伏,看似是在用一种特殊的呼吸方法。
紧接着,她放在床头的紫剑开始颤抖着嗡鸣,仿佛随时都会出鞘,窗外的风似乎在无止境地涌入屋内。
牧云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机灵,从那些书籍诗词中醒了过来,却也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转头对苏夜儿问道:“你说那写了这篇《水调歌头》的苏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夜儿缓缓睁眼,然后目中带着笑意说道:“你也爱读他的诗词?似乎是大永之人,而且此人年龄似乎也才刚过三十,才华令人惊叹。”
“苏先生?”
“嗯,只是没人见过他真实面貌,或者有人见过,但只是没人传出来过。”
“他全名叫什么?”
“……苏符。”
苏夜儿说完这句话后,便继续打坐冥想了。而牧云见对方主动切断了话题,自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埋头继续苦读。
其实他晋入初窥境之后,识海被开辟,脑海思路早已清晰很多,至少相较于常人,他可以轻松地记住第一遍仔细看过的文字。
在之后的五天之中,牧云几乎只有晚上睡觉回到了药铺,其余时间都是在苏夜儿的房间里度过,若是说于其他人听,不免一番感叹当下年轻人气血旺盛,但其实他们在房间里真的只有一个认真学习,一个认真修炼。
五天时间一过,牧云就基本上掌握了这次启明学院考核的历史或文学性内容。
第六天清晨。
牧云与面色不善的金兰打了声招呼,从药铺再度出发,很熟练地走进了红尘客栈。
进了房间,他在书桌上没有看到熟悉的书籍,空空荡荡一尘不染,似乎被苏夜儿整理过了。
此时倚在窗前的苏夜儿,看着直接推门进来的牧云,说道:“那些文献和诗赋都背诵好了?”
“嗯。”牧云极其顺从地点头。
苏夜儿离开窗前,走向牧云说道:“那么接下来就要教你额外的事物了。”
牧云随着白衣少女的靠近而向后退去,直到退回门槛前才停下来,眼神望着一边的木床说道:“还有……额外的东西?”
叹了口气,苏夜儿说道:“是修行者的修炼,自从我与师兄提及你之后,有些人似乎很中意你,所以让我来帮助锻炼。”
“我知道我比较有天赋和机缘……”牧云手抵着下巴认真思考着,“但是我并没有问过你的来历身份——当然今后也不打算询问,那么你的帮助我可以接受,但是你背后那些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能说吗?”
苏夜儿有些无奈地说道:“当然是培育你然后拉拢你啊。”
“这也太突然了。”
牧云只有心中想着,表面上却换上了一副亲近和煦的笑容,“能够得到高人欣赏,自然求之不得,我欣然接受你的教育。”
苏夜儿自然知道他这幅嘴脸下藏着的那些警惕与疑惑,但对于一个一无所知的人也确实不好解释太多,又没有意义又会让对方更加疑惑。
于是她不再多说,绕过了牧云,径直走出房门。牧云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物的房间,明白了什么,也跟了上去。
随着楼下的掌柜喊的“客官慢走”,苏夜儿领着牧云向山河城城门方向走去。
红尘客栈所处的南街距离城中心很近,距离西城门——也就是面对草原的主城门,却还有着较远的距离。
所以牧云与苏夜儿在中途甚至去了路旁的小店中吃了些甜点,喝了些花茶,走走停停,不时还会在迎春花旁的亭子里乘凉。
此间过程看似恬静悠闲,但牧云却已是额头冒汗,只因为苏夜儿为了让他这个门外汉尽快接受修行之事,而不停地向他灌输一些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
例如人类为何无法纳天地灵气入体?是因为自身的经脉脆弱,无法承受住灵气带来的压力,若是强行接受,只有爆体而亡。
这当然只是尝试,可之后又拓展出人类的经脉为何脆弱,哪里脆弱,究竟如何分布,等等诸如此类的学问,将牧云听得眼花缭乱。
他只想知道为何人类都不怎么使用经脉以及丹田来储存灵气了,为何还要花那么大力气来研究这些事物?
当然苏夜儿也给予了他解释:这是因为人类创造的功法有的还会需要经脉的配合,锻炼身体的同时更好的感知天地灵气。
停停走走消耗了将近半个时辰,二人总算看到了远处那座气势如宏堪比起源山脉的高大城墙。
城墙似乎被云雾缭绕着,因为有些远而显得如披了层薄纱般白茫茫。
远远地见到灰褐色墙面上斑驳的痕迹,就如同粗糙老旧的宣纸上被泼洒了数点墨汁,这种意境极美,所以很多百姓或者诗人都会选择在此间观摩城墙。
全然忘却了这堵墙的真正作用。
……
……
出了城,就是草原,狭长而广阔的草原。
牧云却没有心情像前几次来一般满足地呼吸新鲜空气,沉默地跟在沉默的苏夜儿身后,甚至还因为沉默而有些紧张。
这将会是他第一次正式接触修行者的道路,第一次将脚尖送上这条道路。
前路不知是明是暗,总之他是回想起了自己在第一次被开辟识海并且被认为天赋强大时,立下的浩瀚志向——
既然很特殊,那就要很活得平凡,那样才能完全显示出自己的特殊,那样便叫做识海为平凡而开。
但如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终究还是要踏上这条充满希望的荆棘道路,他很怕死,所以他不想踏上去,但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在外域滚爬或是在小村子里撒娇的男孩了。
苏夜儿停了下来,站在草原一处没有野草的空地上。牧云也停了下来,思绪回归,有些漠然有些恍惚地盯着眼前,然后在身前少女的指示下盘坐在光秃秃土地上。
苏夜儿迎阳光而立,低头看着牧云喝道:“记住了,所有修行者,最主要的前进方式是感悟,是冥想。人类所要做的,是与天地自然沟通,从而掌控其间的灵气。”
牧云说道:“你这样说我也无法理解,有没有具体的修行方法?”
他出生贫凡,虽然母亲作为祭司似乎与修行者有所牵连,但却未曾与他说过一二,他至今对修行者的概念除了出手实力以外几乎为零。
换句话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感悟天地灵气,又如何去通过感悟而提升自身元神的神识之力。
苏夜儿皱着秀眉,雪白且稚嫩的脸颊透着苦闷,对于完全没有接触过修行的人,她也是极其头疼。
苦思冥想下,苏夜儿终于继续说道:“打个比方,天地灵气就犹如出生的婴儿,修行者需要做的,就是让它们听懂你所说的话——对那些灵气说话。”
“可是我和他们的语言又不通。”牧云顺着苏夜儿的思路想下去,然后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苏夜儿恼怒说道:“你要是都懂了还要修炼作甚?现在你要做的便是先尝试听懂天地的语言,然后再尝试去与它们聊天,与他们交流。”
牧云低头思考着,“听懂天地的语言吗……”
他原本已经盘坐,思考之时便闭上了眼,他曾经在起源山脉里感受过天地的气息,但那般磅礴的事物他那时候根本不敢产生任何接近亵渎的想法。
如今牧云将识海中的神识再度运转,神识在他的眉心闪烁着微微的荧光,如同触手般伸出,感知着这片草原,甚至是更广阔的天地。
苏夜儿见到他已经进入状态,满意地笑了笑,走到一旁开始打坐。
她如此甘心当牧云的护法,自然不只是因为她的宗门中有人欣赏这个少年,她心中清楚,山里面曾经发生的事,估计有些也比较难以忘却。
牧云再度睁开双眼时,便已经完全处在一种特殊的状态中了,不像以往配合他的眼睛使用神识,他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很抽象,那些一草一木甚至都只有一道淡淡的气息,根本没有实体。
整片草原在牧云的神识观察下犹如一副巨大的泼墨画,上面点缀着无数他现在无法理解的痕迹。
他知道他的目的就是要理解这些天地的话语,于是他沉下心来,开始静静地感受。
感受拂过野草的微风和花的芬芳。
感受远处山河城里建筑古老的气息。
这些都是天地间的一部分,都是天地想要与他讲述的故事。
牧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但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仍然继续聆听者天地的声音。
叮。
一声清脆犹如落泉的响声自牧云耳边响起,他的神识陡然一惊,迅速向那处感知,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聆听,他很清楚这个声响代表着什么。
他甚至用神识看到了那个方向的事物。
一团银白色的亮光,在神识所视世界的一片模糊中,便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散发出的柔和荧光,缓缓出现在牧云的神识面前,然后开始扩散,扩散到了他所在的那片空地。
荧光开始扩散至草原,在一些奇异的花朵附近显得极亮;也开始往其他的地方扩散,比如流经草原的狭小河流,在某一段河道处出现了极多极浓郁的荧光,又比如吹自天空的微风,其间也夹杂着光芒。
荧光有稀疏有浓密地遍布了牧云神识可以感知到的范围。
这便是璀璨的星光。
牧云很兴奋,很舒服,他明白这些就是天地中的灵气,虽然现在他还没办法接触,但至少比起最初开辟识海时,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
他曾经第一次感知世界,感受到了天地的气息。
什么是天地的气息?
万物皆有灵,这便是灵气。
空地上,苏夜儿看着牧云周身开始波动的气息,再度微笑起来,这次并不是发自真心的微笑,而其中带了些苦涩味道。
“妖孽啊……”她这样想着。
感知到灵气,听懂了天地,便跨越了第一层障碍,来到了初窥境中期。
这个少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便突破了。
此时牧云收回了神识感应,将心神放入自己的识海当中。他俯身看着那片金色微小的海洋,沉默不语。
是的,曾经在山上牧云就发现他的识海颜色竟然是淡金色,但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识海的金色很浅很淡,面积也很小,但就这么平静地出现在他眉心的空间中,周围全部是虚无,唯有这一点很亮很亮。
现在的识海算不上海,只是一个小水塘,水面如镜,没有波澜。
他的识海颜色是金色,这自然是一种特殊的颜色,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觉得甚至连山中二老都不知道。
既然感知到了灵气,便是修行的开始;既然听懂了天地的话语,那么就该轮到他去自主的沟通天地了。
但是……身为神识发源地的这片海洋中,又到底有些什么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