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照耀在嘉定府被鲜血染红的城墙上。

　　程愈默默站在城头。

　　看着官兵在锣鼓声中有条不紊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千余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今天可算是熬过去了。

　　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程愈随即唤来自己的亲兵：“二虎，咱们将士的伤亡如何？”

　　“禀大人，弟兄们死了七八十个，剩下重伤无法行动的还有几十号人，”被他叫住的传令兵看了眼程愈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你说陈帅什么时候回援我们啊？”

　　这还只统计了他麾下的老卒，加上其他将领的护院家丁，光是正阳门这一道的伤亡就已经不止三百人。

　　当然，官兵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城墙外丢下了将近两千多具尸体，攻守双方的战损比高达七比一，到目前为止，官兵死伤超过两万人。

　　不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才训练了几个月的民夫，真正的精锐，都被官军的将领死死攥在手里，至今都还没有出动过，显然是抱以一战毕其功的打算。

　　而这，才仅仅只是官兵攻城的第九天。

　　“陈帅自然有他的顾虑，咱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拖住这一伙官兵。”程愈心里也没有底，但是表面上，他还是要装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放心吧，大小姐和女眷们都在城里，陈帅一定不会放弃咱们的！”

　　他又岂会不知道自家亲兵的言外之意。

　　官兵此番攻城用的是围三阙一的打法，正阳门，朝午门，彰义门外都驻扎着层层的重兵，唯独广宁门外只有稀疏的大猫小猫几只。

　　那里，也是离通往宛州城最近的城门。

　　摆明了就是希望他们放弃守城往这个方向逃走，程愈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城东边那片树林里肯定埋伏了骑兵。

　　他们倘若真的弃城出逃，才是中了敌人的诡计，可是留在城中就能活命吗？

　　程愈持悲观的态度。

　　短短九日，守城将士的已经伤亡了差不多三分之一，滚石金汁也都被那些民夫消耗殆尽，要是不出他所料，接下来上阵的将会是那些精锐。

　　就算他们继续坚持，又能够再守住几个九天呢？

　　届时一旦城破，城中的数万义军家眷，他们将会面临的就只有羞辱和死亡。

　　大元帅啊，您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爬上了城墙。

　　“王老弟，你不是在城主府附近巡视，怎么有空跑来老哥哥这儿？”看清楚了来人，程愈一时间觉得有些稀奇。

　　“陈大人令我带一队弓箭手前来支援，”然而王昀并没有接过他的话，而是严肃地看了眼程愈身旁的亲兵，随即开口道，“幢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先下去吧！”

　　程幢主迟疑了片刻，挥挥手，随即示意亲兵先离开。

　　直到场上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的身影，王昀依旧是不发一言，沉默地盯着对方，良久才从嘴里冒出一句话：“程愈，你可还记得秦广王他老人家的恩情？”

　　闻言，程幢主心头的不安感一下子被放大了无数倍。

　　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

　　“我这条命都是秦广王救的，父母兄嫂的仇也是大人他给我报的，只要他老人家说一句，就是要我去送死，我但有一句怨言都是小婢养的！”

　　程愈本是溧阳县地主的幼子，家里颇有些田地，奈何县令的义子看上了他嫂嫂，利诱不成竟求他义父给程家安了一个通寇的罪名。

　　满门抄斩，只有他因为外出打猎侥幸逃过一劫。

　　当时程愈一路逃亡，失血过多倒在义军行军的路旁，是秦广王救了他，听闻他的遭遇后，更是亲自带兵攻打县城给他报了仇。

　　见他态度坚决，况且这些天相处下来，王昀也看得出此人对秦广王的崇敬，至于说他对陈不识的信任，更多还是源于此人善待了秦广王的遗孤。

　　“那如果我要你在秦广王和大元帅之间选一个，你会做出怎么样的选择呢？”

　　王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王队主，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程愈脸色勃然骤变。

　　“程幢主，难道你还猜不出来吗？”王昀没有丝毫躲避，与此人对视，“陈不谡根本就没有死守住这座孤城的打算，他们兄弟俩分明是想借城破的机会，伺机加害大小姐。”

　　“你仔细想想，义军的地盘已经从一道缩小到几个府县，如果再这么据城死守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想活命的话，只有重新将奉义军从坐寇变为流寇。”

　　“一旦动起来，官兵再想将咱们剿灭，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弟兄们好不容易有了一块儿地盘，又有了家眷田产，要他们放弃何其难也，索性干脆就将这座城送给官兵，彻底断了大家的念想。”

　　“至于大小姐，陈不识既已得了军心，又从大小姐那里骗到秦广王留下的功法，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价值，与其等大小姐长大后生出变数，不如趁机甩掉这个烫手的山芋。”

　　“我们已经被他抛弃了！”

　　王昀经过观察，断定此人是三位幢主里面，最有可能被策反的那一个。

　　“你说这些话可有什么证据？”

　　尽管心里已经信了七分，但程愈仍对陈不识保留着最后一丝希望，艰难地开口问道。

　　他也有些回味过来。

　　无论是前番攻打清平县，还是如今留下守城的，都是秦广王和其他几位统领的嫡系，除了府衙那一支兵马，再无其他与陈家兄弟亲近之人。

　　况且，陈不识那套说辞，乍一听似乎是有十分甚至九分道理，却经不起仔细的推敲，宛州城本就易守难攻，他又何出狂言短时间内就能将这座城池拿下。

　　而他的所有计划都是基于同一个基础，那就是官兵会派兵驰援宛州城，而不是分出人手来攻打嘉定府。

　　这么做的后果，却只字未提。

　　“陈不谡将我的手下都分散去各处城门上参战，换句话说我已经被架空了，如今巡逻的全是他的人手，”王昀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一物，“况且，我这里还有大小姐写下的血书！”

　　王昀将带血的帛书递给程愈。

　　壮汉快速扫过一眼，看着那稚嫩娟秀的字体几乎没有丝毫的怀疑，等读完帛书上的内容，更是忿怒地须发戟张：“这厮实在是欺人太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