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清他们出发的时候是后半夜，到了南城门口，一直等到天亮，城门打开。

　　头一次出城，马车上还拉着一副棺材，苏玄清有些坐立不安，感觉时间漫长。

　　李振威简单小憩了片刻，快动身了，他跳下马车，去路边买来十几个肉包子。

　　忙碌一宿，两个人狼吞虎咽。

　　等填饱肚子，李振威拿袖子抹了抹嘴巴，然后举起鞭子，赶着马车驶向城门。

　　城门口站着四名守城士卒，皆披甲持刀，时候还早，打开城门以后，他们就靠在墙边，一边打哈欠，一边闲聊。

　　苏玄清和李振威来得最早，头一个出城，那四名守城士卒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放行。

　　“我们驾的是东城张老爷的豪华马车，这些人不敢拦，如果换成载货的牛车驴车，肯定会被勒索一点银子。”

　　李振威经常出城，相当有经验。

　　就是欺软怕硬，岁安县的捕快差役都一样势利眼。

　　缓缓穿过城墙洞，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从南城出去，外头是一大片荒田，早就没有人耕种，更远一些的地方，田地连着湖面，湖面接着群山，让人忍不住感慨，真是有山有水，有田有城的好地方。

　　对于苏玄清来说，城外的一切都很陌生，没种过田，没上过山，没下过水，这些年，他一直困在黄土巷，天天低着头赚几个铜板，吃粗粮面饼，住破旧土屋。

　　从来只知道城外危险，一出去就离死不远了。

　　现在他出来了，迎面吹来的风里没有夹带泥土沙尘，感觉外头的天地似乎更加广阔。

　　李振威一脸悠哉，看苏玄清一直东张西望，笑道：“很少出城吧，不用担心，山贼都在山里，强盗不会这么早出来拦路，妖魔鬼怪也不住在荒田土包里。”

　　“那还是挺危险的。”苏玄清喃喃道。

　　“当然危险了，这些年一直不太平，我们这种武馆弟子还好，报上师父的名号，山贼强盗多少都会给点面子，真动起手来，也不怕他们，附近的老百姓就惨了，上山下山进城出城，每一段路都得交钱通过，没钱了就保不住性命。”

　　李振威侃侃而谈。

　　“你去路边的杂草堆里翻翻，肯定能找到不少尸骨，这世道，真不知道城外的普通人该怎么活下去，要不怎么说是条狗也得托生在城里。”

　　生在南城黄土巷，祖上还留下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土屋，已经比城外那些住在茅草屋里的人强多了。

　　俗话说得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那些被丢弃在路边的白骨比比，活着有口气能喘就很好了。

　　苏玄清没有再多想，练了武，以后一步一台阶，该抬起头看看远处的高山了。

　　大概是怕路上无聊，李振威又指着附近的荒田，说道：“你看这一片片田，如今都荒废了，好像是碧波湖里的水有古怪，浇下去会淹死庄稼，城里的老爷顿顿都有肉吃，也无所谓。”

　　“说到碧波湖，前段时间外地来了个姓李的财主，非要去湖上看风景，结果连带着身边十几个仆从都淹死在湖里，看来我们李姓跟水天生不对付，以后我发了家，绝对得离水边远点。”

　　苏玄清也好奇碧波湖的事情，问道：“常听人说湖里藏着妖怪，真的假的？”

　　李振威摇了摇头，回答：“不知道，反正这片湖被附近几个村子的渔民霸占着，他们天天捞鱼捕鱼，很少出事，淹死的都是外乡人和不会水的城里人。”

　　苏玄清亲眼见识过了活蹦乱跳的尸体，要说湖里真有妖怪，他是信的。

　　也希望妖怪就老老实实待在湖里，千万别让他碰上。

　　时辰还早，一路太平无事，不急不赶。

　　快到碧波湖边上了，李振威指着远处的一座亭子，道：“我们在八里亭拐弯去山上，山路崎岖，到时候可能得下车步行，一起抬棺材。”

　　八里亭这么近，苏玄清有些后悔没有接药帮的活。

　　兜来转去，来的是同一个地方，辛苦程度完全不一样。

　　李振威赶着马车，突然伸长脖子，大喊道：“嘿！姑娘，千万别跳湖啊！”

　　苏玄清也看见了，一名身穿棉布衣裙，体态娇小的女子，正站在湖边，距离水面仅咫尺之遥。

　　大清早的，附近一个过路人都没有，女子不是妖魔鬼怪，就是不想活了，打算跳湖。

　　这年头，十分常见，湖面上时不时就漂着一两具尸体。

　　李振威迅速停住马车，快步冲到女子跟前，又劝了一句：“早上水凉，水灌进肚子，跟刀刮一样疼，死后喂了鱼，你这张脸就毁了，投胎都没人要！”

　　没想到李振威还是个路见不平，会英雄救美的好人。

　　苏玄清跳下马车，跟了过去。

　　这时，女子转过头来，脸上梨花带雨，抬手擦了擦眼泪，哽咽道：“我不跳湖，我……我是在看风景。”

　　李振威担心劝不动，故意吓唬道：“看风景也离湖面远点，你没听说吗，湖底藏着妖怪，最喜欢拖你这种孤身一人的漂亮女子下水了。”

　　其实女子长得并不算好看，有鼻子有嘴巴，还有些许雀斑，普普通通一张路人脸，年纪应该也不小，二十五六岁，可能孩子都满地跑了。

　　女子一听有妖怪，马上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蹲下身子，大哭道：“我本来就不想活了，还不如让妖怪把我带走……”

　　晨风微凉，情绪崩溃，就在这一瞬间。

　　女子满脸的鼻涕眼泪，继续倾诉道：“我住在南城，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两个多月前，丈夫得了重病，没钱买药吃，加上常年劳累，最后没扛过去，病死了……”

　　“我本来在客栈后厨当帮工，街上几个流氓看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抢了丈夫留下的屋子，欺辱我……”

　　“我没办法，一个人实在活不下去，只能把大儿子送给附近的渔民，好歹以后天天有鱼吃，不怕饿着，小女儿也送去乡下，有人帮忙照顾……”

　　“现在我无牵无挂，真的不想活了……”

　　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最后卖儿卖女，跳湖了断。

　　如今这世道，比湖水还凉。

　　苏玄清不是铁石心肠，心中有所触动，却也帮不到什么忙，送几两银子，能让人多活几天，然后呢，还得跳湖。

　　李振威叹了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子的后背：“送走了两个孩子，无牵无挂才好，这样吧，你要是还想活，就去东城的慧明私塾，找一位姓林的先生，说李振威介绍的，做些杂活有口饭吃，一个人怎么都能活下去。”

　　说完，李振威转身就走。

　　坐回马车，李振威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看背影娇小可人，还以为是谁家的千金小姐，嘿嘿，英雄救美，谁曾想，是个难看的穷寡妇，要是长得稍微标致些，我就推荐她去西城的飘香院了。”

　　这心肠到底是好是坏，苏玄清本想夸一句师兄侠肝义胆，不愧是习武之人，听了这话，只好把夸奖默默咽进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