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家
卖炭的老翁,手上脸上满是炭灰。
李维本想叮嘱如果有人强买就出来寻他,转念一想这剑南道下雪都是个稀罕事,也就作罢。
所有人一律只收一文。
不多时李维便得到了木炭几斤,略显干巴的果子几个,手工草鞋一双,蓑衣一件......
李维推辞不了,索性冷着脸,只拿钱不说话。
学着邢业修的高冷做派。
临近换班,有车队姗姗来迟。
远远看去,车队足有数十辆车,为首的马车呈厢式结构,车厢上有彩带装饰,有防水油毡。
明显是供人休息所用。
紧跟厢式马车后的其余马车就简陋了许多。
只有基本车架,上面堆放着货物,货物上盖着草席,铺着些许茅草。
跟着车队一旁的人,约有四五十人,都是身穿劲装的汉子,腰挎长刀,风尘仆仆。
车队逐渐走进城门口,马匹骚臭味随风而来。
劲装汉子神色严肃,悍勇之气压迫感十足。
原本依次排队进城的小贩明显有些慌乱
“排队进城!不准拥挤!”邢业修冷声喝止。
小贩骚动渐渐停息,车队排在最后,没有插队。
小贩们加快速度,片刻之后,车队已经临近城门。
按照惯例,城门守卫需要对每辆车上所载货物进行依次盘查。
否则一旦出事,城门守卫首先问责。
厢式马车缓缓驶近,李维伸手拦下。
随着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中年男人明显保养得很好,颌下美髯飘飘,面上只有些许皱纹,不深,丝毫不减风度,反而多出了几分深藏智谋的中年美男风范。
“我是周家周正启。”中年美男周正启微微颔首。
李维看了一眼邢业修,这小子明显没把中年美男当回事,偏着头仔细打量马车上的货物。
从自报性命来看,这中年美男应该是是安平县的地头蛇。
对这种人,能不招惹尽量不要招惹,能给些好处留下个善意的印象是最好的。
但邢业修似乎并不这么想。
“一文钱。”邢业修盯着中年男人,重复了一次:“入城费,一文钱。”
李维看向邢业修,微微皱眉。
车夫爽快拿出一文钱,丢在地上。
铜钱落地,在青石板上撞击出脆响。
而后蹦跶数下,静静落在石板拼接的缝隙里。
剑南道潮湿,清晨露水丰盈,人来人往,脚踏入泥,石板拼接的缝隙里填满了湿泥。
邢业修双拳紧握,身躯微微发抖。
李维弯腰,捡起落在缝隙里的铜钱,在下摆处仔细擦干净,确认没有污泥附着,才丢进嚢袋中。
随后他挥挥手,示意中年美男可以离开。
周正启放下车帘,隐在车中,不曾出声。
“没想到你也如此畏惧权势”,邢业修看起来有些失望:“我辈武者,如果不能保持勇猛精进之心,又怎么能高歌猛进?”
“尊老爱幼是我家乡的传统美德,你不懂。”李维摇摇头。
还不是你他娘的惹事儿!
虽然老李不怕事儿,也没必要多生事端啊!
只是中年美男丢下铜板的事情终究还是像一根刺,扎在了李维喉咙中。
载着货物的马车徐徐前进。
李维伸手拦下,在一群劲装汉子的注视下,平静开口:“一人一文,货物另算。”
城门口的气氛逐渐凝滞。
刚进城的厢式马车也缓缓停下。
邢业修饶有兴趣地看着李维。
“一人一文,货物另算。”李维冷淡地重复了一遍,说道:“不进城请让开,后面还有人等着。”
“呵,有趣。”一个汉子看起来是领头,冷笑道:“那你数一数该收多少文。”
李维扶了扶腰间跨刀,沿着车队走出一段,在车队汉子的冷眼中,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在认真数数:“一、二、三......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
“一共四十三人”,李维走到领头汉子跟前:“有老人一个,只需付四十二文。”
领头汉子无声笑了笑,旋即冷声道:“小差爷,这货物的价钱您可也要算上?”
“你记得我查了货后,你把人头钱补上就行。”
邢业修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草席,又提起一袋货物,轻轻敲击。
“应该是盐。”邢业修放下麻袋,开始检查下一袋。
“按照大唐律,盐铁贩运,进城费每斤一文。”李维认真看着领头汉子:“我看你每车盐十一袋,按每袋盐八十斤计,每车应付进城费八百八十文。”
在男子的冷漠中,李维继续道:“三十一车盐,进城费二千七百二十八文,有两个装了十二袋,累计二千八百八十八文。加上四十二文人头费,应付二千九百三十文。”
“有种!”男子面无表情:“官府一个月给你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这批盐有多少人要分钱?你知不知道要分钱的人里有多少是县衙的人?”
“打住!”李维拱手:“我李某拿的俸禄是这天下百姓的钱,不是县衙的钱。收你银子也是按照大唐律法,没有半分索贿!”
“李维,这边!”邢业修突然呼喊,示意李维过去。
在他周围,是已经围成一圈、如临大敌的押送壮汉。
李维迈步,领头汉子拦住李维,面色沉凝:“给你五两,多出来的算我周家请你二人喝酒。”
李维没有动弹,只是定睛看着他。
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随手抛给李维。
李维接住,本想咬一口,又看见银子上密密麻麻的牙印,还是作罢。
真埋汰!
李维大手一挥,男子得意一笑。
随后车队开始缓缓前进。
围住邢业修的一群汉子也逐渐散开,护着车上货物。
邢业修大步走来,看着李维:“你知不知道盐下面是什么?”
李维没有回应。
在李维的默许中,车队持续前进。
随行的汉子看着守卫城门的两人起了内讧,都神色古怪,看笑话一般看着两人。
“止步!不准进城!”邢业修大声呼喊。
噌!
腰刀出鞘!
邢业修拦在马车前,怒视押车汉子:“胆敢再进,休怪我手中长刀不认人!”
押车汉子止步,看向李维。
别人这车可没犯事,你拦他干啥...
“你们继续走!”李维摇摇头。
“你!狗贼!”邢业修一把抓住李维衣领。
邢业修本就高出李维一头,加上魁梧的个头,更显压迫。
“放开,别让外人看了笑话。”李维拍了拍邢业修示意松开:“你总不能因为一个村里有人杀人放火,把整个村里的人都抓起来吧?”
邢业修一愣,昂首道:“错怪你了!”
傲娇少年郎,道歉都不低头。
他说完扭头走开,继续盘查车辆。
“你什么意思?”领头汉子脸色阴沉:“莫以为老子怕你!”
“你莫以为老子怕你!!”李维阴恻恻道:“老子不开心,你这车队得押在这里!到时候那辆车上的老兔子怕是得打断你的狗腿!”
掸了掸被邢业修抓皱的衣服,李维嘲讽道:“当狗就得有当狗的觉悟,主人没让你叫的时候你就得把狗嘴闭着!”

